天刚亮，作坊里还是半梦半醒的黑。铁砧上的灰白像旧伤，一阵冷气从院子沿着门槛涌进来，带着煤和铁的味道。至尊神鼎卧在木台上，表面被油布裹得严实，边沿蒙着一层薄霜，像一只等待蘸血的兽。

门口，老郭的手指扣着门楣，指甲里嵌着黑色的炭。他嗫嚅着，声音像磨得不均的锤子：“来得早是好事，晚了，事儿就难办。”话里没有怜悯，只有计算。

萧泽把披风甩到肩上，脚步干净而不多声。他看鼎时目光很静，像在数它身上的每一道裂纹。这静，令老郭的眉头一跳——他习惯用口去填补沉默：“你真要动它？”

萧泽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，刀背反着晨光，锃亮却没有花哨。他拿刀的手根本没在抖，刀尖抵在掌心，锋利的冰触过皮肤，刮开一道细缝。血珠在血槽里打颤。老郭像想要说些什么，收回了半句话，手背抹了抹额头。

院内的火炉被重新点着，烟不大，味切。莫师叔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，长而平：“鼎与人之气相犯，非血不可识其本。若以轻许，便等于欺己。”他的话像绕在桌角的缎带，柔软却有力。

血滴落进鼎口。声音很小，但在这屋里，像石子掉进旧井。刹那，鼎身震了一下，低沉的嗓音从金属里溢出，不像风，不像火，更像被压在胸腔里的哽咽。热气带着一种被烧过的甜，卷起老郭湿漉漉的眼角，他忙把袖子撩上去，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三下。

影像并非立即出现，而是先来了一种错乱的听觉：远处有小孩的叫声，紧接着是一串硬硬的笑，笑里包着账本翻页的沙沙声。鼎口吐出一缕烟，那烟里像夹着发油的味道。萧泽的鼻子猛地一紧，像被拽了下喉咙。他记起母亲梳头时发油的味道，那是他已经以为连梦里都没有的细节。

烟里，一个小东西坠落到木板上。大家都屏住了呼吸。老郭先伸手，手指像要抓住什么熟悉而痛楚的东西，摸到的却是一片发黄的布——布上有圈圈红褪的刺绣。萧泽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认出那是他小时候衣襟上的花样。手下的布带着一股焦糊和头发的气味。老郭的拇指无意识地摸到布角，脸色突然塌了下去。

萧泽弯下腰，纸片般的布在指缝里颤。他的声音出来时，冷得像刀割开冬水：“这是我母亲的。”屋里安静得像被浸透。莫师叔叹了口气，像是判断了一件早已写好的事实：“鼎能索本，也能索真。它取的不是血，是记忆的线头。”

话音刚落，鼎的表面裂出一道细小的红光，像是一根血丝顺着金属的年轮滑行。那光走得很慢，却带着不可逆的决然。萧泽抬起手，指节发白，光线从裂缝里照在他的掌心上，像是把一个名字烫进肉里。老郭的手颤了——他终于说出一句话，声音里全是老去后的怜惜：“别让它再说话，阿泽。鼎会把你欠的，全都算清。”

萧泽的嘴唇没有动。他收回手，任红光沿着掌纹向上，像一条不肯停的蚯蚓。门外的寒风吹来，门楣上的霜被拂下一粒，掉在鼎边，瞬间蒸腾成白雾。鼎裂处的红光像血，走到了他的心口。屋里最后一抹安静被拉长，像被抽掉的呼吸。他站直，眼神里有一种冷到骨里的决绝，像一道不再回头的河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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