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冷的,像被抽走了温度的玻璃。恢复室里只剩下低频的机器声和被褥与塑料摩擦出的细小沙沙。苏浅半睁着眼,嘴角有一层干掉的唾液,视线跟着吊瓶里液体一串串落下。她的手指在白布上攥成了一个洞,指甲缝里藏着夹着手术通知单的碎纸屑。
顾行把纱布掀开,动作熟练得像剥橘子皮。他的声音平,切口的缝合像他说话一样整齐:“恢复期注意活动,三周内不要重体力劳动,排便要宽量,若有发热或渗液及时来院。”他把缝线一一按了个结,指尖留着淡淡的碘酒色。
老赵在旁边嘀咕,话里带着北方口音,像刀子滑了舌尖:“这血小板不高啊,你这姑娘别太逞强。”他把一张湿巾递过来,粗糙的大手在苏浅额头上探了一下,手指温度变成了现实里的温度。
方舟站在床边,肩膀贴着窗帘的边,他的声音短促,像被切割过似的:“浅,感觉怎么样?疼吗?”他试图把手伸进被里去握住她的手,动作笨拙。苏浅看着他的指节,那里有浅浅的一道擦伤,皮下红得像没来由的羞涩。
她想笑出声来,笑里夹着想哭的材料。笑是不合时宜的。苏浅把手收了回去,抓着床单的手指压出一圈白茧,她没有回答。声音从喉咙里被缝合,像切口被反复摸索,直到形成硬茧。
顾行的眼睛在病历上掠过一行字,眉头没有动。他放下笔,语气像宣读天气预报:“组织收紧得很均匀,预后可期。不过,感觉会变化,需要时间适应。”
老赵再次嘟囔:“可别老想着马上就好了,哪有这么快的事……”他的话被一个手机振动声打断。曲声从方舟口袋里漏出,是一条语音,开始是女儿的歌声——薄薄的纸糊音,像从很远的房间里传来。但语音的末尾,有一个短促的笑,男人的笑声,方舟的手一顿,指尖压住了音量按钮。
苏浅伸手去拿他的手机,动作轻得像偷东西。方舟抽回手,脸颊刷地一下变得白。老赵瞥见了手机屏幕的一角,嘴里只冒出一句:“这什么情况啊?”方舟说不清楚,句子断在喉咙里,像没被缝好的线头。
他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上卷,一小块口红印在上面,颜料干得发亮。那块红色在白布和消毒液的世界里突兀得像一根针。苏浅的视线僵住了,她突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,像有人用食指敲在她胸口的玻璃上。
“我……这不是——”方舟的声音变得无力,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东西。顾行合上病历本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,像敲定了某种医嘱,也像在敲掉床边的氛围。他说:“先把人照顾好。这些私事……”他停顿,最后补了一句,语气里多了人性里偶尔会显露的疲惫,“回去再谈。”
苏浅想问为什么想的是别的女人,想问为什么他会在她身边却又不在,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做手术前夜把身份证折在枕下的习惯。话到了嘴边,化作一个细小的咳嗽。她把头侧过去,看见窗帘缝隙里街灯斑驳,像车灯在皮肤上走过的痕。
老赵把湿巾又递过来,动作突然温柔了两分。他低声说:“撑着,别做傻事。”不是什么恳求。像是对一个他从不愿意认输的旧友说的话。方舟的手终于碰到了苏浅的手背,触感像一个陌生人的敷衍。
外面走廊里有人笑,笑声空洞,像被推着走的推车。苏浅闭上眼,指尖把床单攥出一个洞。她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组织收紧得很均匀。”那句话在她心里回荡,像缝线反复拉紧绷成一条不可逆的线。她用力吸一口气,像要把空气也缝合进去,然后放开。
她放开手的瞬间,床单上的洞沿着她的掌心裂开一个小口子,像是为将来留的缝。方舟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两秒,像衡量分寸的尺子。笑声停在门外,像是被门关上的风。苏浅把视线转回那条缝线,它在白光下微微颤抖,看不出是缝合肉体,还是缝合一个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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