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最后一声落在走廊里。灯管的低鸣像一根粗线，把空气拉长。小雪把书包背得紧，肩带在肩膀上磨出一条生硬的红印。外面下着雨，玻璃窗上滴答着一列小小的透亮的指纹，像有人在不停地试探。

她迈着不愿意的步子向置物柜走去。手指先是摸到锁扣的凉意，又缩回，把包压得更紧。旁边的储物格门缝里漏出一个橘色的便当盒盖子，蒸汽和葱花味钻出来，像别人的快乐在放大。

“小雪，等一下！”梅子从楼梯冲下来，头发还带水，鞋底拍着地，声音里有没来得及收的笑。“你今天有看数学题吗？那个第八题，老师讲得跟谜语一样。”

小雪停半步，手指捏在锁扣上，像抓住一根想抽走的针。“没看。”她说得很快，词短而干净。她的眼睛在梅子的脸上掠过，像扫过一页旧账单。

楼道里的回声把俩人的声音拉长。梅子坐在旁边的台阶上，裤腿上还沾着雨点。“你总是一个人，上周你也一个人。我跟你说，别老一个人，黏一下人也好，别总往身体里收东西。”她的手掌拍了拍台阶，声音像在敲一个盘子。

小雪没有回答。她的手伸进书包，摸到那本小小的日记本。皮封面已经被翻过无数次，角落有一道皱褶，像是别人在夜里无意识地折过一次。她把它抱在胸口，像抱一只会挣扎的猫。

楼道的远端传来脚步，李良的影子靠近，他的书包一边松开，书本在里头碰撞发出轻响。他看见小雪，脸上一下子弹出几根尴尬的线。“哦——小雪。”他的声音有两种，一半是想把话吞回去，另一半是被雨水和羞涩混成的难办声音。

他弯腰想拽什么东西，手指从她脚边掠过，顺势一张纸滑出，落在地上。那纸被雨水蘸了角，边缘轻微卷曲。小雪下意识弯腰去捡，手指先碰到的是字。

字很熟悉。是她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──“我想离开这个空房间，带走自己的声音。”她曾在某个角落用铅笔写下，那句话像被藏在胸口的瘀青，一直疼着。纸上却是别人的字迹，笔锋粗糙，像用力的脚步：“别走。”三字，歪歪扭扭，却精准到让人胸口抽搐。

周围的声音像慢动作拉远，梅子在后面咳了一声，像是在重启现场。李良的脸色褪成纸灰，他结巴着——“我、我只是——那不是我——”他的手在空中画了几个纠结的圈，像试图把话收回成原形。

小雪站直。她的手还捏着纸，指尖凉。她的眉眼没有立刻变，却像窗上的雨点一样开始下坠，慢慢聚成一条裂痕。她把纸平平地叠好，放进日记里，合上，像在把一块冰头脑袋里塞回去。

“你读过我的日记？”她的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水面，扩散出一圈圈见不得人的涟漪。李良没有回答。梅子突然站起来，拳头在裤侧绷了一下，像要为人敲门，却又没敲出去。

走廊的灯刹那暗了半拍，像是吸了一口气。窗外的雨依旧，有条雨线从窗框流下，停在窗台的灰尘上，化成一条细小的河。小雪把日记压在胸前，像压住一个要跳出来的名字。她慢慢松开肩带，书包落到地上，发出一种低沉的、确定的声响。

她转身，没有再看他们。脚步很平，像放下了什么，也像收紧了什么。门扣在她身后咔嗒一声，回音里有一行字在她脑里碰撞：“别走。”她没有回头，雨点在肩头叩了两下，像有人轻声答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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