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絮在河面上磨着光，像被一只透明的手翻动的旧书页。章尧把外套领子竖起来，肩膀抖了两下，像想把城市的味道抖掉。脚下是泥巴和砖缝里潮湿的烟蒂，他的鞋跟敲出几个不规则的回音。

他摸口袋，手指触到一团纸。不是车票，也不是钱。是一张褶得发白的蜡黄画纸，上面用粗铅笔画着一只小船和两个笨拙的人影。右侧有人按住，压成了手印。

“小章？”岸边传来粗哑的声音。老吴靠着桨篙，一脸风干的皮革和茶渍，声音里有地窖般的冷。章尧没有回头，指尖在纸上来回摩挲，像摸过去的秘密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是女人的。秦瑶站在渡口石阶，围裙上还有未洗完的灰土，话走竖直的路线，没有多余折返。她的眼睛没有笑，像是把事情提前切好了形状。

章尧终于转身，笑是松了下来的表情，不是热闹。短促。人群和空气在他周围退了两步，像给一段旧戏留白。

“几年了。”老吴先开口，话像生锈的锁扣。每个字都被风刮瘪了边。秦瑶的手指在口袋里拢了拢灰，像在收一件不合身的衣裳。

章尧听见自己的呼吸细碎，像换档的自行车链条。他说：“回来看一眼。”字少，像一把刀的刀柄。

问话绕过了他们的口，落在老屋门楣上。门开着，屋里灯光偏低，木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碗，碗里只有一颗黑色的豆子大小的东西——一颗河石，抛面磨圆。章尧记得那天的水，记得那颗石头从他手里滑下时发出的最后一种清脆。

“你知道那颗石头是谁放的？”秦瑶的声音冷得有角，像在切苹果刀。章尧的手收紧。老吴吸了一口气，像把晚上也吞进去了。

“你当年走得急，丢下孩子。”老吴把这句话像碎砖一样往地上放，砰的一声。空气里突然有了重量。章尧的脸色沉成了一层纸。嘴唇干，动了一下，像有人在缝合旧衣的口子。

他摸出另一样东西——那只小鞋，皮面开裂，鞋底还粘着干泥。章尧闭上眼，手指贴着缝合处，像在辨认一枚旧疤。他的脑子里回放一瞬：河面像镜，一只小手往后拉，他却转身跨上岸。声音在胸口撞出一个空洞。

秦瑶退了一步，声音忽然软下来却不让人放松：“你以为不回来就能把它埋掉？”章尧张口，像被风抽打过，最后只吐出一句：“我记得。”记得这词短，却像铁钉敲进记忆。

他把小鞋放在掌心，手掌抖。那鞋小得几乎荒唐，像一个未长成的承诺。章尧忽然笑了，笑得很稀薄：“我以为自己可以把时间反过来。”他抬头看向河水，那里没有倒流，只有柳条在风里慢慢垂下。

老屋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唱歌声，是隔壁屋子里老太太的嗓子，破碎却一字不挂。章尧伸手把那张褶纸摊开，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：‘等你回来，教我撑船。’字迹像孩子的拳头，笨重又坚决。

他的手僵住。时间像一道裂缝，从那句话里被拉开。人们的眼神像刀口。他抬手，指甲把掌心的皮肉划出一道细红，血亮了一下，像河里翻过的一面小旗。

章尧没有把鞋丢入水里。相反，他把鞋塞回外套的内袋，手按在那里，像是把某个名字重新缝回身体。秦瑶退到台阶上，声音低得像撒在石缝的雨：“那天需要救的人，不是河里的影子。”

章尧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肩膀在夜色里瘦成了一根线，脚步却坚定。他走向老屋的门槛，门内暗了。门缝里有一封信压得平平整整，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章尧。风掠过，纸边轻动。剑拔弩张的寂静里，他伸手去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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