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是旧的，黄得像油纸。苏璃站在台面边，手里捏着热水壶的把手，指节泛白。窗外下着小雨，玻璃上雨点慢慢滑落，像被拉长的时间。屋里只有水壶的咝声和钟的滴答，钟声比她的心跳更稳。她抬眼，看见苏陌在门口站着，影子被门缝挤成一条直线。

苏陌没说话，把外套的钮扣一颗一颗系好，动作像在整理一段不肯轻易暴露的历史。口音里总带着老街的砂砾，话不多，声音低。他的手指摸了摸衣角，仿佛在检查有没有遗留什么东西。苏璃能看见他手背上的老茧，像是记忆里未曾抚平的褶皱。

“你去哪儿了？”她问。语气平静，像是家常问候，但眼底的冷意藏不住。苏陌没有立刻答。他转过脸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确认她还是她。然后他轻声，“买了些东西，给你。”话很短，像塞进了门缝的信。

他放下纸袋，里面有一瓶药，一盒维生素。还有一张折得很细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他们小时候，两个泥脚丫，苏陌抱着苏璃，后面是一条破旧的布围栏。他的手比现在更瘦，笑得很真。苏璃伸手，指尖碰到照片时，温热像被点燃。照片背后有字，蘸过墨的笔迹歪歪扭扭：“别走。”

纸上的三个字像铁钉钉进胸口。她的呼吸短了半拍。厨房的灯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敲碎。苏陌注意到这一切，肩膀僵了一下，随后又像惯常那样垂下，动作不再有波澜。

“你还写这个？”苏璃的声音里有刃。她把照片往苏陌那儿递，手指在颤，像是在与自己搏斗。苏陌的眼睛里有一种不耐烦，像对待麻烦的天气，“小时候的事。”他吞下一句没有声音的话，换成了笑，“我哪知道你会这么在意。”

“小时候的事不会出现在现在的门缝里。”苏璃说，话越说越快，像是要把窒息的空气挤出去。她靠近一点，能闻到苏陌外套上混着烟和醋味的味道，混合成一种熟悉又令人生厌的气味。她记得小时候他把她当成地图，躲避所有别人。现在他的手还是能把她推到角落里。

苏陌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只像一把被磨平的刀。“我只是怕你一个人。”他放低声音，像是在说很乏味的事实，“你又要去那家医院复诊，又有新的工作安排。有人说你走得快。”

“你怕什么？”她倒问回去。这一次，她不用去猜他的表情，门缝的阴影替他回答。苏陌的手背抽了一下，他抬臂，指关节碰到了门框，指甲压着木头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一声，比任何话都重。“怕你离开我。”他唇边的字，比刚才照片背后的字要清楚。

刺痛像一根温度低的针，直扎进她的胸口。不是因为他爱得深，而是因为他说得那么平静，像宣布一件理所当然的安排。苏璃想起小时候被他抱紧时，看不见外面世界的那种窒息感；想起邻居背后窃窃议论的目光；想起自己夜里醒来，听到门外谁在走来走去的履声。

外面的雨忽然停了，窗玻璃上形成了一个个清晰的水珠，灯光透过它们，像是被切开的时间。苏璃把照片又扣回纸袋，手指用力，纸角发出微响。她把纸袋放到桌上，眼神冷得像刀。“你知道这很危险吗？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有回声。

苏陌没有挪步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沉下来，像被拉长的影子，嘴里的音节慢吞吞的，“那就别走。”

话落后，空气突然变得稠密。苏璃听到自己的心跳，也听到门外警车远去的尾音，像被收起的风。她起身，伸手去开门，手指触到门把时，门内的温度像被掏空了一半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疲惫，有决绝，也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孤独。

她没有转身离开，也没有把门关上。她只是把那张照片平放在桌面，指节在照片边缘轻敲三下。敲过之后，屋里只剩下钟的滴答，和两个人都不愿先开的口。外面，雨停，街灯下有一只猫慢慢穿过湿黄的路面。苏陌的影子依旧斜在门缝上，像一把未收回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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