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刀背,从海面割上甲板。空气里是咸味和机油混合的腥。航母在微浪里沉稳,钢甲皮下传来低沉的震动,像睡着的野兽呼吸。李伟靠在舷栏上,手背有盐的颗粒,目光固定在右舷外那抹黑。
那是一艘小艇,不大,灰色船身,靠得比惯常更近。上面有人,带着长镜头的相机像一只不停眨眼的机器。天光映在镜片上,变成两枚冷冷的瞳仁。陈科长低着头,对着便携屏啧了一下,声音平稳得有点机械:“对方三七零度,保持二百二十五米,速度一五节,航向微偏。”
老庞在旁边扯下手套,声音像砂纸:“又来了。整天跟着跟着,像个尾巴。”他话少,词短。每个词都像钉子,敲在甲板上。
李伟听着,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节拍。他心里不是火,是一种慢慢扩张的紧张,像潮水在胸口边缘绕圈。海鸥划过,叫声被引擎噪掩掉,只剩余音在甲板铁面反弹。他抬头,太阳在雾里像纸盘。
小艇不动声色地靠近。镜头对着他们,像是在找什么。有人在小艇上说话,声音被风切成碎片。陈科长把耳机摘下,语气里有条理的冷:“影像持续6分40秒,形象清晰。已记录,卫星回传确认。”
“记录。”老庞说,声音里带着不屑,但手在系安全带时抖了一下。语气短。紧张把他常年的粗声换成了更粗的缝隙。
小艇忽然变向,航迹切过一阵涌浪。水花拍在矮甲上,像有人从外面拍门。绳索应声而紧,甲板上一个装有绳圈的卷筒被一股横向的力扯得咔嚓一声。年轻的值班兵陈亮追着绳头,脚下一滑,整个人像被轴心推倒,朝舷外扑去。
时间突然短。风的声音被抽走。李伟眼中只剩白和黑:白是浪花,黑是舷外的水。陈亮的手指在空中抓寻,指节发白。他的帽子被甩开,眼里有惊得发亮的颜色。老庞咆哮了一声,像被扯断的弦:“抓住!”
有人喊救人,话语挤成一股。标准程序在广播里重复:保持安全距离,通知救生艇,启动应急链路。但李伟挪不开步。头发被晨风梳成乱线,他听见自己呼吸,每一口是冰。四个字在嘴边跳动,却出不来:等命令。
陈亮消失在水面,泡沫翻卷,像被撕开的白布。甲板上的动作发生了:救生圈抛出,绳梯放下,两个队员已经拉起救具,胸口的呼吸粗重。小艇上的人没有放慢,镜头的镜片稳稳对着这一切,像在记录一幅画。
那一刻,李伟像被扯裂成两半。他跳。没有思考,只有肌肉记忆。铁栏、湿冷、刹那的失重。他落水时,水把世界吞了,听觉被压成嗡嗡的。冰刺着皮肤,周围都是被浪搅动的白。
他抓到陈亮,年轻人的胳膊松了又紧,眼神里不是恐惧,而是突然的明亮,好像看见了什么能把他拉回去的手。李伟把他抱紧,拼命往上游。鼻腔里是海水,是油,是尖锐的瘀血气味。他费力地把头抬起,看到甲板上那盏小灯灯光闪着,像某人的眼睛。
上来时,胸口像被重物压住。救护队把陈亮拖到担架上,老庞的手在抖,声音里带出低吼:“小子,别闹。”陈亮的手里攥着一团湿纸,纸粘在指缝里。有人把纸扯开,露出一只小巧的纸飞机,机身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爸爸快回家。
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变厚。小艇已经掉头离开,镜头最后一次对着他们,然后被遮去,像人把视线拔走。陈科长低声说:“已记录为挑衅行为,外交通报中。”他的声线恢复了职业的平静,却像被冰封过。
李伟蹲在地上,雨滴状的海水从脸颊滑下。他的手掌按着那只纸飞机,纸吸满了咸味。纸上的字竟在微光里颤动。甲板的风继续吹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船体里,机器继续运转,像无辜的心脏。
天空里,那个小小的灰点又出现了,越来越小,直到只是一个黑点,最后连这个都不剩。李伟把纸飞机放进裤兜,像是埋下一件藏着的罪。他站起来,眼神里不是平静,而是沉得像被海压着的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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