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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巷口的废纸箱湿得发黑。阿青蜷着,把下巴抵在膝盖上,手指在旧木梳的齿隙里抠来抠去,像是在梳理昨夜的梦。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结成一条细线,又慢慢碎开。巷子里只有水滴敲打铁皮的声音。
他抬头,瞥到被他们两人夜里搭起的破布棚,一角空着。丑老的蒲草包不见了。心口像被冰片敲了一下,阿青的手突然收紧,指节发白。他去摸睡袋,对了又错了——那只布娃娃不在枕边。
巷子深处传来脚步,快但沉。阿青站起来,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街灯下一张脸先是影子,随后露出那副熟悉的瘦削:丑老,嘴边沾着昨夜的烟灰,衣领翻得乱糟糟,眼睛比平常更小了一些。
"醒了?"丑老把一包半湿的馒头放到地上,动作像放下别人的东西。语气短,像甩手掌柜。"别闹,吃了走。"
阿青弯腰把馒头捡起,手在馒头上颤了两下。他没有喊他的名字;他说话像是把声音藏在袖子里——"丑老,你去哪儿了?我的娃娃呢?"
丑老把烟蒂踩灭,脚根似乎磨出血茬,他不看阿青,视线只盯着街对面的夜色。"卖了。换了路费。别当回事,人不是玩具。你这娃娃也老实,绑着个破绳就跟着咱闯天下?"他扫了一眼阿青的手背,那地方还有旧针眼,像小小的星子。
阿青的手猛地缩回,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变得更薄,像被风带走的纸条:"那是妈妈的辫子……"三个字掉下来,湿了边。
丑老的嘴边抽搐,他转过身,突然伸手,一把揪住阿青的肩膀,力度足以让人知道那不是疼是控制。"别胡扯,别把过去拖出来,我说卖了就卖了,省得你整天念叨回不去。"他说话快,像砍柴,句尾短促,连带着巷口的风都停了半拍。
一个男人从隔壁小店探出头,眼睛里有怜也有算计,"老顾,别在小孩子面前耍狠,搁外头谁看着你?"他说话像翻账本,平静又直接。
阿青的嘴一张一合,像要说几句又咽回去。他把手伸进破睡袋里,指尖碰到布娃娃的另一只鞋底,鞋里塞着一张小纸片,边缘已经软掉,像是经年未干的泪。阿青抬头,眼睛里不再是孩子的光,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,流着不止。
他抽出纸片,字只有三行,墨被雨浸得发灰:走就别回头。阿青的手微微发抖,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像在辨认一种病症的名字。那句话像刀,不锋利但深入,割开了他和那夜之间的最后缝隙。
丑老看见纸,脸色终于变了,眼窝里的黑影像要塌下去。他低下头,声音意外的轻,像是对死去的东西说话:"我不是卖你……只是……"话停在半空,像没了背影的屋子。
巷口有人咳嗽,远处有车灯掠过,带走一点潮湿的空气。阿青把纸折好,像折一把刀,再塞回娃娃的鞋底。他没有哭,眼泪在眼眶里滚成两个小球,反光却没有一点光亮。
他蹲下,把布娃娃抱紧,像是怕它会溜走。布料的缝线里还有被抓松的线头,像很多很多没说完的话。阿青的肩膀颤了一下,像无人问津的门。
丑老站在他身后,脚步轻了一分。风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墙上的油渍和旧海报上。阿青抬头,看见丑老的下巴颤了,像要吐出什么。他把手放在阿青的头上,动作笨拙而迟疑,像是第一次摸自己的孩子。
"别走远。"丑老只说这四个字,声音里藏着交织的屑和脆弱,像碎玻璃被硬塞回盒子里。
阿青没有答话。他把娃娃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,听见那处被针眼割开的节奏——是自己的心跳,也像一个不会再全本的钟在里面继续滴答。巷子的灯又闪了一下,像要熄灭。
他起身,脚步很轻。背后丑老的影子没有动。阿青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,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像一条被遗忘的线。他把袖口翻过来擦眼睛,手里紧了紧那只布娃娃。风吹过,纸片在鞋里沙沙响。
就到了门口,阿青停住了,像被看见了秘密。夜色把一切都收紧。他把纸片塞进自己的胸口,指尖碰到心窝那里旧疤的边缘。然后他抬头,朝着没有路牌的街道走去,步子稳,却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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