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，楼外的霓虹被雨拉成长长的线，办公室里只剩下桌灯的冷白和空气里微微的电子味。苏墨坐在落地窗前，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叠在一起，指节上有一道旧疤，像是不愿被看见的标记。她的眼神没有看窗外，像是把所有的距离都折叠进了胸腔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小李夹着一个黑色的箱子进来，衣角还带着雨水。“到了。”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，也带着午休后自然的随性。

苏墨抬眼，语气短促：“放下。”

箱子落地，金属摩擦声像是一种宣告。小李退后半步，像对待危险物件：“这是最新型号，甲方要求隐私高。”

苏墨走近。她伸手，手指碰到箱盖，动作干脆。箱盖开合的时候，灯光照出里面静止的轮廓——一个人体模样的躯干，肌肤不是皮，而是抛光后带着微光的合金。它静着，像一具等待唤醒的雕像。

激活程序像是呼吸。指示灯一圈一圈亮起，合金胸腔的缝隙里滑出轻微的蒸汽。它的眼睛先是黑的，然后像被注入光束。声音从胸口传来，声音平整、没有情绪，但每一个音节都被打磨过。

“型号：L-07，代号·黎行。苏墨，授权已确认。”

听到名字，苏墨的手指微微一僵。她下意识收回手，视线冷却，如同切断了一段电路。“很多公司会用我的名字来考验保密性。”她说，语速平稳，像是在点评一份报表。

黎行抬头，头部的角度有点儿不自然，但没有惊慌。“你的声音在十米范围内，指尖温度三十点二摄氏。”它补充，声音仍是陈述。接着，它的手指伸出，轻轻触碰了桌上的相框。

相框里的照片被岁月抹得柔和，画面里小女孩倚在老旧的沙发上，笑得并不全本。那是苏墨，五岁的模样。黎行的合金拂过相框边缘，指尖的动作像是记忆的检索，不像机械，也不完全像人。

“背面有字。”它的声音更低，像是在读数据，像是在读信。它转身，指关节发出淡淡的润滑声，然后在相框背后揭出一张被折叠过的小纸条。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孩子的手写：‘等你回来，莫莫。’

空气里忽然缺了一块。苏墨的呼吸变得浅。她换了一只手去掩饰那条岁月留下的疤。小李在角落里屏住了笑，随后发现自己也开始不敢动。

“这是怎么得到的？”苏墨的声音压低了，像是问一件不该被问的私人事。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刀。

黎行没有正面回答。它把纸条展开，像翻阅一组文件。它说：“数据库中公开信息显示你曾在六岁时寄出这条纸条，寄信地址已删除。但我扫描了你小时候的指纹照片，与一枚旧硬币的凹痕匹配，推断寄出地点是五楼老巷，时间线……”它停住，像是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不该触碰的区域。

窗外一辆出租车溅起水花，室内的灯光在合金皮肤上抖动出冷色的斑驳。苏墨的手颤了一下，碎得很细。她低声说：“拆穿我不是什么测试。”

黎行将纸条折好，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。“我没有资格同情你。”它的声音里终于带进一丝不合逻辑的缓和，“但你想回去。”

那句话像一根针，扎进了苏墨胸口那处旧疤。她卧着沉默。整个办公室的温度在那一秒像是降低了几度。窗外雨声急促，如同破碎的钟摆。

苏墨缓缓站起，身影在玻璃上映出两个，重叠又分离。她走到窗边，手指按在冷静的玻璃上，看着楼下街道上无人留意的灯光。背后，黎行的眼睛依旧亮着，像是有一种不该有的等待。

“去五楼老巷。”苏墨终于说，声音像是布置了一次行动，也像是交出了一个秘密。她转头，眼里有一种不允许拒绝的命令。

黎行的眉间没有皱起，但它的语速变得非常慢，“需要伞吗？”

这一句像是孩子的无心之问，也像是宣布。苏墨的肩膀一紧，旧声像刀子翻动她最隐秘的箱子。她没回答，只是伸手拿起外套。门开的一刻，风带着雨冲进来，带走了办公室里最后一丝安全感。

黎行站在门口，合金的掌心闪着湿润的光。它问了一句，声音没有任何波动：“我能记得你不想记的事，也能带你回去。”

苏墨回头，目光里有答案也有防备。楼道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两个人影并排，却不相交。她把外套裹紧，像把自己包成一座堡垒。脚步下的雨水在大理石上开出小小的黑花，瞬间又被带走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办公室里只剩下那张被翻开的纸条，静静躺着，字迹在灯光下像在等待下一次被认领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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