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水汽在厨房里贴着窗玻璃，不断向下爬成细长的水珠。苏阳把烧开的水沿着茶壶嘴冲进瓷杯，壶嘴碰到杯沿发出低沉的金属声，像一个被唤醒的机器。他的大手小心翼翼，指节处的老茧在白光下泛着暗色；手指包裹着杯壁，杯身只到他掌心的一半。

门口传来敲门声——不是用力，而是连续的，像孩子学着敲锣。林萌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，带着早晨特有的急躁：“阳阳，能不能帮把我家的晾衣杆扶一扶？上面卡住了。你别怕，别抖。”

他放下杯，声音像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，稳而短：“来。”

林萌一边爬楼梯一边说个不停，话里带着城市里学来的速读节奏，夹着小笑意和不耐烦。苏阳跟着她，步子沉，楼梯在他脚下吱嘎，铁梯链条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断裂。他走路总是有一种小心的礼貌，像拿着易碎的东西。

楼顶的风把晾衣绳上残留的面粉味和烟草味一起拽来。苏阳一手撑住生锈的栏杆，另一只手伸进林萌摆放的旧工具箱。工具箱里塞满了螺丝、铁屑、半截胶带。铁器的冷气和旧布的柔软味道混在一起，像一种屋子才有的安全感。

林萌从旁边推了推坏了的杆子，话匣子又开了：“你为什么从来不去学校的庆典？市里那档子会有糖葫芦——好吃死了。”她说“好吃死了”的时髦口吻在空旷的屋顶上显得格外轻盈。

苏阳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的手伸进工具箱，摸到一个包着油纸的东西。油纸湿了，手感像旧照片上沾了脂。手指把纸掰开，里面是一张折得生硬的贺卡，边缘开始泛黄。正面孩子般的字体写着三个字：给阳阳。里头夹着一朵被压扁的雏菊，花瓣薄得像纸，脉络清晰。

林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她凑近，眼里有问号。苏阳抬头，眼神收拢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他把花瓣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，像捏着一只不应被碰醒的虫子。指尖微微用力，花瓣裂出了一道细小的白线。

他低声说：“她……给的。”话像是一颗石子从高处掉下，溅起一圈又一圈不见尽头的波纹。

林萌难以把话攥成句子，只能傻笑：“你妹？”

苏阳的笑声很短，像被削掉了边：“不是妹。”他把贺卡摊在掌心，手背的青筋像断续的电线。指腹不自觉地抹过雏菊，花灰粘在皮肤上，像被搓碎的时间。忽然，一片薄薄的花瓣从指缝滑落，正好贴在他大掌的根部。那一瞬，楼下有辆小货车急刹，铁闸声、车胎摩擦声和远处一阵不相干的笑声混成一团，像是城市在故意戳醒旧日的疼。

他没有把花纸扔回工具箱，而是把它折好，又小心塞进一个油渍的口袋里。手指在口袋边缘刮出一道浅浅的血丝，血珠慢慢胀大，落在那片雏菊上。血染的白，像被点破的一句话。

林萌屏住呼吸。屋顶的风把几件晾着的被单掀起，白色布料在空中颤动，一下像波浪，一下又像被拍下的手掌。苏阳把指头按在花上，像按住什么不让它飞走。片刻之后，他放下手，转身背对林萌，向着楼下的院子走去，步子比上来时更稳，却也更沉。雏菊和血的影子在他手心拉长，像要钻进他的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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