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前的灯只亮了一半，黄光斜斜地落在黑色蕾丝上，像是被锯齿割开的影子。林雅的手在腰间来回抚过，指尖触到的是刺绣的边角和缝得结实的里布。她停了，听见雨顺着窗棂滑落，像有人反复擦拭玻璃的声音。

她拉平裙身，扣子一颗一颗，动作熟练却不急。镜里的她眼神平静，嘴角却有一条细微的颤动，像被针扎到。手背的血管跳动了两下，她不去看，只是低头数着扣子，像是在数着什么能压下去的东西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极好听——不是客套的轻，而是有人急了的节奏。林雅放下手，指腹在镜框的裂纹上转了一圈，裂纹把她的脸分成几块。她走过去，脚步轻，像怕打碎了什么。开门时，她的肩膀正好挡住门缝，门铃响在身后。

门外站着江维。他脱了外套，肩膀仍挂着雨珠，领口的衣角还带着泥。雨打在衣服上，发出脆脆的声响。他的眉眼没有变，只是眼尾多了几道细小的褶子，像旧地图上的折痕。江维说话短，像扔出的石子。

“你换了衣服。”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件黑色的蕾丝，声音里有几分迟疑，却没有热度。

林雅把门合上半留着缝。她没有笑，声音像把玻璃杯放到桌上：“你来了。”

江维挪步进来，脱下湿衣，折叠得整齐。他走到窗前，甩开袖子，雨水顺着地板渗出一圈暗影。他抬手，示意坐下，指尖摆弄着一根烟，但没有点燃。

“为什么现在？”他问。话短，像问天气。林雅把裙摆压稳，手指轻敲椅背，敲出很小的节拍。

她放慢语调，像在整理一把旧照片：“因为今晚有人会看见我。”她的声音没有颤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。江维的眉微微动了，像被抠疼了。

房间里沉默了两秒，雨声像被扯成了线。江维往前一步，眼神终于有了动摇：“那——那孩子呢？”

林雅的手伸向裙腰，一个动作慢得精确。她从里布里抽出一张旧照片，照片角已经卷起，黄黄的。她没有抬头，把照片放到他眼前。江维的手垂了下去，手指碰到照片的瞬间僵住。

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，嘴角歪着笑，额头上有一块小小的土渍。他眯着眼像在看太阳。照片背面有潦草的字：1998年，医院2号病房。字迹像是孩子学着写的，歪斜又肯定。

江维的脸色先是白，继而泛出一种被掏空的灰。他的声带像被人按住，出声却失了形：“你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林雅没有抬眼。她把照片递过来，让它颤成纸片。“因为你从没问。”她说得冷得像刀刃。

话里没有怨恨的修饰，只是一句陈述。江维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想把雨吸进胸腔里。屋里突然窄得像一口罐子，两个呼吸在里面互相撞击。

江维的指甲压进掌心，他的声音压到极低，“他——他叫什么？”

林雅把手绕到背后，从黑色蕾丝的缝隙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医院手带，塑料带上印着浅浅的名字。她把那条带子放在桌上，指尖摩挲着边缘，像在触摸旧日的伤。

“张泽。”她说。声音平和，如同讲一个无关痛痒的地名。

江维的笑像裂开的罐头盖无力地弹开。他的眼里立刻涌出几滴，好像雨又从屋顶落下。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，椅子吱地向后倒去。林雅没有看他，只是把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，让他自己看清楚男孩的眼。

江维的手抖得厉害，照片边角磨出白印。他的声音突然又短又粗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林雅终于抬眼，灯光在她瞳孔里重了一层。她的嘴唇动了，但没有说话。雨声像是把话都冲散了。

她伸手，指尖划过江维留下的水渍，像是在试探温度。然后她笑了，那一笑很冷，有锋。她把照片翻开背面，露出一行更小的字：妈妈写的——“他有你的眼。”

江维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像被钉住。那一行字像针，扎进他后背的某处，留下一道洞。屋里空气忽然变稠，连呼吸都沉重。

林雅把手带回胸前，紧紧攥着黑色蕾丝的边。她站起来，步子很轻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打开一条缝，冷风和雨立刻冲进来，打湿了她耳边的发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声音像刀子切过布，“你可以走了，江维。或者留下，和我一起听雨数人的名字。”

江维站在原地，像个被风吹掉了线的木偶，照片滑出他指间，落在地上，雨滴从窗外跳进来，正好落在那张照片上。照片的纸面被雨水打湿，孩子的笑脸一下模糊，墨迹扩散成了泪痕。

房间里只剩下雨声。林雅转过身，黑色蕾丝在灯下闪了闪，像蛇鳞。江维蹲下去，想拾起照片，却迟疑了。指尖碰到湿纸的瞬间，他像被电了一下，收回手，脸上的表情塌成了一张白纸。

他没走。也没有说话。只有雨不停，像有人反复念着一个名字，直到那名字融进水里。林雅关上窗，窗缝里的雨停住了，剩下墙上和地板上湿漉漉的暗纹。她走过去，站在江维面前，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平静而致命：“你从来不能回到当时，江维。”

江维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被照片上的水痕割裂。他的嘴唇动了，像要说什么，最终只挤出两个字：“我知道。”

林雅转身，把灯关了。最后一缕光在黑色蕾丝上停了一下，像被收进了布里。房间里只剩下雨，和那张被湿透的笑脸，漂浮在地板的阴影里，像一颗不肯沉下的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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