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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屋檐上敲细碎的节拍,像没人管的账本。顾清弯着身,手在棺木边沿摸了两下,指尖抹过的是干了的胶渍与老漆的温度。木屑在掌心悄声滑落,像有话又咽回去。屋里只剩下熏香一股薄薄的灰色,和阿满偶尔挤鼻子的声音。
阿满把布摊平,动作粗,声音更粗:“别碰那边,有钉。”他说完就把一个油纸盒推过来,盒子角落湿了一点,看得见黑色的布边。话像门棍,没余音也没修饰。
柳博士站在灯下,手里翻着一张名单,指甲长得干净,语言慢得像是把字先泡在茶里:“按俗例,先把香插好,再揭面,若有不顺,须即刻请法。”他的话是绸,缝里有线头。
顾清没有回答。她把布掀起一步,像是拨开眼前的水。面纱后,是一张睡着的脸——不是睡,睡着是呼吸的微动,这张脸静得像被磨过的瓷。睫毛上带着些湿,像未干的墨。口红的颜色深得过分,像被热压在玻璃里。她的手伸过去,触到的是脸颊的一侧,温度没有反应,像按下了冷的瓷铃。
阿满咳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不可名状的厌恶:“这女的打扮得像要上台,怎上这场合。”他说完,又抬手把蜡烛的火苗压低。
顾清的视线落到尸体的指间。那里夹着一只小小的东西,一只折得有几道皱的纸鹤。纸鹤的翅尖被汗霜染得暗了,像是被时间咬了一口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会觉得胸口突地一下一紧,像有东西在那里碰了她的肋骨。
她伸手,动作小到像不想惊动空气。指尖碰到纸鹤,触感是干的,边缘有一圈铁锈色。阿满把目光凑过来,嗓门低了:“谁的小玩意?”他的错愕没有礼貌。
顾清把纸鹤抽出,纸下露出一个痕迹,一枚很小的银环,卡在死者的掌心,像被悄悄留住的秘密。环上刻着字,字被磨得浅浅的,但顾清认得那是一颗孩子牙印的大小,和她在一张发黄的照片上看到的那枚相同。
房里突然窒了一下。柳博士的手也伸了过来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动:“这是——”他话没说完就像被风按住了舌头。
顾清的手没有移开。她的指尖染了纸鹤底下一点干涸的红,像是旧伤的痕。她把那环对着灯光看,灯光里跳出个字:清。她的名字。她闭了闭眼,眼皮下的血管在跳,她没发出声。
阿满低声笑了一下,笑里有刀:“有意思啊,顾小姐的标记。谁给放进去的?”他的话是挑衅,也是试探。
顾清抬头,眼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条线般清冷的决绝。她把纸鹤放回掌心,轻轻合上死者的手,动作像把一页书翻到最后。声音很细:“是我。”她说得平静,像是在交一张账单。
屋外雨声放大,像有人在屋顶上雕刻字句。柳博士吸了口气,他的声音从淡到浓:“那人,必有来由——”他没有说完,所有人都听见了门外脚步的停顿,像夜里往井里扔下一粒石子,回声长且冷。
顾清站起,手里的纸鹤被雨滴轻叩。她转过身,背影比屋里的影子更黑些。她的肩膀没有颤抖,但背脊像扛着一块湿重的木板。她把灯压矮一步,屋子里就像被翻过一页旧信,写着一句没署名的结语:别叫醒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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