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村头的那排白杨树缝里钻进来,像手指在木头上划。叶子有节奏地响着,像有人在低声念数。李明站在树下,手抚过粗糙的树皮,指节紧了又松。树干比记忆里高了两倍,灰白的皮层有一道长长的瘢痕,像是刀口结了疤。
他回来的时候鞋底还带着城市的尘土,裤腿上有一点油迹,脸上有难掩的疲惫。看见树,他的肩膀先软了。母亲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热茶,脚步慢得像搁了年头的钟表。她不抬头,只把茶递过去,声音干得像纸:“回来就好,别站着冻着。”
不远处来的几个人已经聚章,村口的张队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窃窃私语。张队说话像捻着细绳,谨慎又带算计:“李明,这树碍了路,镇上批准好几天了,扩路得砍。”
工装男人粗声粗气,手里晃着一份图纸:“挪不动。你看,这里要直线,树根占着地基。要不就是移走,要不就是锯掉。”
李明抬头。他的声音没有出城前的急促,也没有母亲的平静,像城市里学会的克制:“这树——有孩子埋在下面。”他尽量把话说得像陈述事实,而不是求情。
周围安静了。风停在树梢,像被命令住。张队嗤了一声,眼里翻出计算:“午夜福利视频也知道村里的规矩,但路通了大家方便。埋人?早年的事了,要证明得跑证人,手续……”
母亲没有看他,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铝皮盒。盒子边缘被磨得发亮,像是被手指摩挲多年。她把盒子放到李明手上,手有点颤,那颤动把他记忆里一切紧绷的弦带出声音。
李明打开。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白布鞋,鞋头被泥土染成深褐,一枚生锈的扣子还挂在鞋带上。下面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字迹是熟悉又陌生的母亲:你走了别回头,若回来就把他护着。字的最后有一条紫色的墨渍,像是当年哭过留下的痕。
一瞬,风把叶子吹成雨,白杨的影子在地上抖动。李明的视线失了焦,耳边只剩下鞋子里一股陈年的气味,像祖母衣柜里发黄的布。有人在后面咳了一声,张队挪了脚,声音有点硬:“这事复杂,别激动,李明。政府有规划。”
他举起那只鞋,像举着一张传票,像要把时间和污泥当庭宣判。声音很轻,却干净:“那孩子是我弟,埋在树下。你们要动树,就得先把他掘出来。”
话落,像往水里掷下一块石头,圈圈涟漪向外散去。有人低声诧异,有人把视线转向母亲。她的眼角是干的,但嘴唇动了动:“他躺那儿,不碍事的。你们走你的正经,别来动他。”
工装男人的笑里带锋:“挖出来?那要证据,要手续,还有时间。”他看作业,看似耐心,但手已经摸向车钥匙。
夕阳往西斜,照在白杨的树冠上,把叶子染成一片脆亮。李明蹲下,把鞋贴到胸口,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。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,像在把过去的气息一口一口吸回体内。
母亲靠在门框上,声音像铁锈和旧布混在一起:“你当年走得急,留下了我和这树。现在回来,总得有人替它站着。”她望向村路,目光里有岁月的凛厉,也有一把未放下的刀。
张队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,眉头一动,像是握住了一个更大的理由。工装男人已经转身叫车。大家步伐开始有了方向——向车,向路,向即将到来的锯声。
李明把鞋塞进怀里,站起来。白杨的枝叶在光里摩擦,发出细碎的声音,像有人在数最后的日子。他朝母亲和张队和工人们走去,脚步沉稳,像要把什么东西背回去。风又起,吹散了村口的尘土,也把那张旧纸上的字吹得更清楚了:别让他们砍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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