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有停。破落禅堂的屋檐像一把老人的手掌，一缕缕雨水从每一道裂缝里挤出来，敲在青石的阶上，发出冷硬的回声。落叶顺着檐角旋转，像一个个无声的注脚。洛言站在门槛，手背抵着潮湿的门扉，指节泛白。他的呼吸在空气里撕出一小团白雾，像是把往日的温度都挤压出来了。

屋里没有人声。供桌上香灰被水打湿，斑驳成深黑的岛。佛像的眼睛里积了水，光线从裂缝里挤进来，照到一件被撕裂的僧衣上，褶皱像断裂的纸。洛言蹲下，指尖顺着桌沿滑过，触到一处干涸的红色。血的味道在鼻腔里浅浅铺开，像旧伤被风拽了一把。

“谁来过？”粗哑的声音从门外挤进来，像是拖着一串灰尘。老汉抄手，雨水沿着他的发际滴落。他的语气里有愤怒，也有怕——那怕像是一块陈年旧账，突然被拽出来刺着皮肤。老汉的方言把话切成一节一节：“这……这不是闹着玩的，少爷，您看这阵势。”

洛言没有回头，眼睛盯着供桌空了的地方。三只小木盘空着，原本摆放师父的牌位和一枚铜戒的地方露出一层黑色的焦痕。学者来的时候总会摆出沉稳的姿态，魏生就是。他慢条斯理地把披风甩到肩上，声音像橡皮在磨平边角：“祭祀与护符被移走，这说明不是单纯的抢劫。有人知道这里值什么，要的也不只是金银。”

洛言终于开口，只有一句话，短到像刀：“把门口的人带过来。”

老汉带来的是两个送信的孩童，嘴唇发紫，手里抱着被雨打皱的包袱。一个孩子的眼眶里有新鲜的泪痕，他用力咬住下唇，牙齿发出轻轻的咯响。洛言走近，他们的声音像被压在布下面：小声，尖锐。问话像是一把木梳，一层一层把秘密梳出来。小孩结结巴巴地说——“半夜，有灯影，师父出去，没带旗。第二天早上，人走了，门锁没破，桌上……桌上有血。”

他们把包袱放在供桌上。洛言的手比任何人都稳，他解开布绳，动作像人在解一个陈年的结。布里是一条短短的布带，布带上缝着几粒头发。头发干硬，夹着土的味道。魏生伸出手，指尖触到布带的那一刻，脸色瞬间沉了——布带里有一枚小小的乳牙，牙根处粘着暗红，像被某种重要的东西啃咬过的证据。

洛言的手抽了回来，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冷弧。屋里的风仿佛在那一秒变重。老汉骂了一句粗话，声音被雨吞没。魏生的语气则更冷，他把牙放在掌心，目光里有着学者的克制和猎人的兴奋：“这牙……不是本门弟子，年纪太小。有人带走了孩子。”话未落，屋外钟声一声，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投来的警告。

洛言听到自己心脏里有东西往下坠。他手指在桌边划过，碰到一圈细小的刻痕，是他熟悉的标记，那是师父会巫术时常用的记号。刻痕之下，贴着一小片纸，上面有四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被湿了又擦干：不要追来。纸角还有一处新的血斑，那是干的，可溅的方向却像是从门外撒进去的。

屋外雨越下越急。洛言站起，手里攥着那枚乳牙，指甲把牙龈的釉面划出一丝白。他把牙举到眼前，看得很清楚——牙背有一道细小的黑线，像人名下的阴影。他的喉头像被人掐住，终于挤出一句话，声音薄而低：“带路。现在就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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