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巷子里还留着湿亮。路灯把水珠拉成一条条低沉的光线，风从电线杆上掠过，带来油锅和灰尘的味道。夏禾站在楼下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得发软的寻狗启事，纸边被雨打卷，照片上的豆包眼神糊成一片，她的指关节发白。

她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像确认过没有错。楼道里响着滴答的水声，踢踏在旧楼的瓷砖上。有人在窗口里抛下一句：“又是那狗？别麻烦了。”声音像弹片，短而冷。夏禾停住，举着启事，口腔里像塞着石头，吞不下也说不出。

拐角处，李伯靠着旧台阶抽烟，烟味像煤气混着油烟。李伯看到她，眼角皱成河：“哎哟，姑娘，又找不到？”他说话没有绕弯，像门框一样直。夏禾把启事贴近他，指着那串电话号码，指尖在纸上抖。

李伯眯眼看了看，放下烟头，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圆，然后甩手：“我看见的，是有人牵走的。两个人，一男一女。夜里九点，从市场那头过的。他们拎着个纸袋，里面像小东西在动。”他说完，把这句像芒刺一样丢给她。

夏禾的呼吸紧了。她想追问，想把人名从李伯嘴里拽出来，可话像被盐封在舌根，挪也挪不开。她只问了一个字：“谁？”

李伯耸肩，一脸不耐：“谁？谁记得清。楼下那家修理铺，阿庆，问问他，他见得多。”

修理铺开着一盏昏黄的灯，门口搁着一只破旧的收音机。阿庆正把手伸进一台旧电表里，指节硬朗，指甲缝里满是油渍。他看她进来，抬眼，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，大声干脆：“又来寻狗啊？昨天也来过几个。”他的说话像扳手，冷冷的、便捷的。

夏禾把启事摊在柜台上。阿庆用手背擦了擦，动作慢了两个节拍。“你知道的，这年头，狗比人值钱。谁愿意正大光明丢了？”他半开玩笑，半是警告。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盒，盒子角磨亮，里面躺着一条肮脏的狗项圈，钢牌上还能看见“豆包”两个字。

她的手抖得厉害，手指几乎无法合拢，指甲缝里沾着冷水。阿庆把项圈推得更近，嘴里没了笑：“这东西昨天有人拿来换钱，说是捡到的。给了点钱就走了。”

夏禾的喉咙发紧。她低头看项圈，发现钢牌背后塞着一张小照片，边角被揉成了纸屑。她抽出来，照片像从别人的口袋里偷出来的秘密：是豆包伏在一个男人怀里，男人笑得干净，身旁站着一个女人，眼神里藏着她记得的那种安静。照片的右下角，有一道指印和一小块口红印，颜色鲜得刺眼。

夏禾的视线一滞。时间像被扯断。她记得那晚他们在厨房里说过的话，记得那把钥匙从门缝里滑进抽屉的瞬间，记得豆包在门口蹲着等她。她记得得一清二楚，直到这张照片像一把刀，直接插在她的胸里。

阿庆把那句话丢出来，像扔矿渣：“有人交给我，说是要暂时帮忙看着，等晚点处理。我说不干活，别来找我。”他耸肩，烟未燃，语气像在念日常工作单。

夏禾紧握照片，指节发白。她没有哭出声。声音在喉咙里变成了低频，像铁轨的振动。她忽然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潦草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，还有一段短短的字：‘给豆包。——晓安’。字迹温柔，像别人的手放在她的背上。

她看见了日期。那是豆包走丢的前一周。那一行字像一根被拔出的指甲，疼得彻骨。她的嘴唇微颤，像被冻的。

“晓安？”她念出名字，声音细，像是把它从远处捞回到明亮的水面。阿庆耸了耸肩，整个人又回到门框般的长相：“你认识？”

夏禾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塞回衣袋，项圈也收好。夜色已经厚重，灯光里落着小雨后的油光。她的步子突然变得很快，像有人在追。楼上，窗户里开着小说的蓝光，一个影子抬起头，短暂停留，又低下去。

她走出修理铺，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。脚下的水声清脆又急促。巷子尽头，电梯门在昏黄的灯下慢慢合拢，金属摩擦发出吱呀的声。就在那一刻，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，像是确认，又像是嘲讽。

夏禾一动不动。她把照片按在心口，能感觉到纸的冷。灯光把楼道的影子拉长，像人被展开来。她听见自己握紧拳头的声音，像敲碎玻璃。然后她抬头，朝着电梯口走去，步子很平，像个有准备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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