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潮湿，沿着铁扶手垂下来的旧报纸角落里有水印。梅站在门廊，手心里的湿度像春天的气候一样难以捉摸。她轻轻敲门，手指还留着刚才剥苹果时的白梗，动作小心得像在遛一只受惊的猫。

门开了一条缝，老张的眼睛像门缝里探出的旧铜币，眯成线。他没说早。只用那种从不解释的语气把门撑着。“进来吧，别站那儿发霉。”他把门一打开，腋下还夹着一根扫帚，盐渍斑斑。

室内光线低，窗帘半拉着，像把世界折成两个。桌上有一个玻璃罐，里面伏着一枝嫩柳，细细的绿枝在暗里抖动，像人在梦里抽搐。梅的视线落在那枝柳上，手指在胸口摸索，像是在数呼吸。

老张坐到椅子上，椅脚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灰。他先喝了一口茶，含糊着音节，像磨了一半的刀子：“你怎么了，梅？这一天来两回，你家那边不是又……别告诉我又闹哪样。”他的语句短，带着山里的硬度。

梅把包放下，动作像解一个结。她说话慢，几个词拼在一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气：“我想看看他留下的东西。想……把它收好。”她的声音低，像把玻璃放回原位的动作，怕一碰就碎。

老张咕哝：“收什么，收那玩意儿干嘛？留着当枷锁？”目光却不肯离开桌上的柳枝。他抬手摸了摸，指腹出乎意料地轻柔，像摸一只死去鸟的羽毛。

梅打开包，取出几张褪色的照片和一张皱得像饼的信。照片里有一个孩子，笑得眼睛成了月牙，那月牙现在在照片边角被水泡过，一圈模糊。她把照片放在灯下，光线像刀，切出孩子脸上的小小伤痕。

她的手抖了一下，照片差点滑落。那一刹——老张站起，脚步粗糙，声音里有第一次听到的迟疑：“别丢了，那是命根子。”他这话不像责怪，像在用脏手碰一个干净东西的边角。

梅把信展平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最后一笔写完的。信里有一句没有署名的话：你活得像个负担。我看不出是谁写的。读到那句，梅的眼角湿得快要滴下来，她的肺像被人按住，呼吸缩成一寸一寸。

房间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的水管在夜里挤牙膏似的吱嘎。老张把扫帚靠在门后，嘴巴动了三下，最后化成一句粗粝的嘘声：“有些话就是刀，插到你身上了，拔出来还流。”

梅抬头，她的目光穿过老张，落在那枝柳上。她伸手，指尖碰到嫩枝，柳芽一颤，滴下一滴水，像是从枝上抽出的一点时间。她把那滴水捧在掌心，像捧着一颗坠落的牙。

“我曾想着，把他所有的名字都写在盐袋上，带去河里融化。”她说，声音极低。老张的眉头动了动，像要说好笑又怕说错。梅接着说：“后来我把名字烧了，灰很小，像灰尘最后的呼吸。”

老张听了，脸上一动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露出一个粗陋的笑，像木头被斧头刮过：“你这个女人，连毁灭都做得像工艺活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怜悯，只有理解。理解里带着泥。

屋子里的钟只响了一下。梅没有笑。她反过身，把那枝柳插进了桌上的空杯里，杯子里是洗过菜的水，淡得像伤口的颜色。她把照片放在杯边，像是给孩子留座位。

老张走到门口，转身看了看两人，声音忽然柔了：“要是有人问你，我说你还活着，好不好？”梅的眼里闪过一个小动作，像有人在眼底放了一根针。她点点头，嘴角没起，也没落。

她伸手关灯。黑暗吞没柳枝，吞没照片，吞没那滴水。再有声音，只有水声，慢慢收缩，像被按住的心跳。门慢慢合上，留下门缝里一线光，像一把刃割下去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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