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铃在门口不耐烦地响了两下,门缝里挤进一股被消毒水磨薄了的空气。荧光灯低沉地嗡着,像一只闭着眼的钟。周瑶坐在塑料椅上,指尖在牛仔裤边缘磨来磨去,磨出一圈圈干涩的白灰。
钟表的秒针叮得很清楚,和她的呼吸不同步。护士摇着笔走过来,声音短促有点硬:“周小姐,李医生叫你。”她说话像掰东西,简单利落,没有多余的安慰。
李医生入口慢,像把刀口先用手背试探了一遍。他的声音柔,却带着医院的温度——冷静、精确。桌上放着两张影像和一叠化验单,像是要把一件私事公开审理似的。灯光在影像上滑过,灰白的层次像被折叠过的纸。
“我看了你的报告。”他把影像推近一点,戴着镜框的眼睛没有笑意。“局部组织的弹性和厚度,像是出现了萎缩性改变。”话到这,口里的音节小而干,像咬碎了一个药片。
周瑶的手更用力地攥住了牛仔裤的边角。她想反驳,却只在喉间翻出一条细小的声线:“这……我才二十六。”声音像蚕丝,马上被空气吸走。
医生微微抬了下眉,像是要在词之间放一把尺子。“年轻并不排除这样的改变。原因可能有很多,免疫、用药、长期局部炎症,甚至压力也有影响。”他用词精确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在按着她的脉搏。
病历里有数字,有专业名词。但最响的,是他最后那句,像是一只小刀抵在门缝上:“在年轻人里,这种情况不常见,但并非没有。”他没有继续,但眼角的细纹像被扯出一条缝。
门外的雨开始急促地拍打窗棂,声音被带进来,像有人在屋里反复扇着纸。周瑶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好友小曼的消息:来医院了没?我在楼下吃了碗热豆腐脑。小曼的字里带着烟火味,短促又带点不耐烦,她的关心里有食物的温度。
周瑶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一下,但笑不出声。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雨幕,像是把一个问题丢进了水里。雨把城市的颜色冲淡成灰,和诊断单上的字一样,冷硬又无法抹去。
医生推过一支小瓶子和一张说明,手指指着上面的条目,动作像在布置一件很小很重要的防护措施。“局部激素疗法、保湿、避免刺激,还有随访。”他声音仍旧温和,仿佛递上一床毯子。
但毯子下面,是一个并不被承认的空洞。周瑶的眼睛突然干了,没来得及感到疼,先是羞愧像盐撒在皮上。她站起来,背脊一瞬僵住,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寒气贴着。
门口的护士递过外套,口气里带着无奈的直白:“你先别急,回去仔细想。现在能做的就是按医生说的做。”她说这话像在交差,语速快捷,仿佛把任何情绪都当作会耽误事情的杂音。
走出诊室的走廊比刚才更长。灯管的光把她的影子拉细又拉长,让她突然觉得自己被放大在玻璃里,连胸口的每一次小小跳动都看得明明白白。她摸出那张诊断单,指尖感到纸的凉,字迹在雨声里有了轻微的颤抖。
雨把城市洗成了一张硬币的颜色。她沿着医院的台阶走下,脚步慢,像在试探回到身体里的每一块软处。手里那张纸被雨打湿,墨迹开始晕开,字仿佛被一点点冲刷掉——不是字被抹去,而像是她的名字在字里渐渐褪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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