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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宫墙的瓦片滑落,像有人在用细针挑动夜色。殿内的火把摆得稀疏,光在磨光的大理石上拉出一段又一段长长的暗。暴君坐在高台边,胯下一条旧毯子裹得不整,手指不停地绕着毯沿转,指节发白,再白又暗。
侍读官站在灯下,袖口拂过案上的奏折,声音像磨得很匀的砂纸,慢慢推来每一句:“今晨边关小镇兵变已平,死者二十,伤者四十二,遗民始乱,需施赈。”他每念一个“需施赈”,都换一个角度,仿佛在给沉甸甸的词语配上重量。
暴君听得少,眼睛总在殿门那张空椅上游走。椅子边还留着昨夜的茶杯,杯沿上有一圈干结的茶迹,像是模糊的笑。暴君的唇动了下,像是要说什么,又把话咽回。
门口的领卫粗声插话:“老爷,边境那些条子就照老样子发,粮草今日下发,城守的族长也签了字。别在这儿跟纸念经了,天亮之前把人赶回去,免得城里又起火。”他的话里有尘土和早市的叫卖调子,短促,粗糙。
暴君的手突然一收,像被针扎。桌下,布包滑出一角,露出一丝红色。侍读官抬了抬眉,但仍继续:“陛下,民间怨言若不缓,将成连锁。四方官员请示,欲行减税及赈济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温度的审慎,像在端一盆热汤,怕溅到别人。
暴君弯下腰,手指摸那红缎。手指瘦,手背上有一道浅淡的疤痕像河流的旧道。他抽出那缎带时,殿内的火光像被拉细,映出缎上的几处黄斑。那不是血,但看起来像。暴君把缎带捻在指间,几秒像是数着什么,又像是耗尽一根针线的余力。
“这是谁的?”他问,声音平得出奇,一点也没有前面命令时的锋芒。侍读官吞了吞口水:“……是昨夜处决的叛首,带着家物。”这句话落下,殿里像被寒风抽过,空气里某处裂开了一条缝。
暴君闭上眼,眼睫压在脸颊上投出条影。他将缎带贴在鼻尖,吸入一口像是要把一个人带回来的气味,又像是在试图闻到自己丢失的东西。几乎是自言自语,他说:“他小时候叫……阿良。”声音低到像是把名字埋进了土里。
侍读官的笔停在奏折上,领卫的咳嗽也像被凿掉。每个人都在等一个命令,或是等一个解释。暴君慢慢把缎带劝回手心,又紧紧攥成一团,指甲嵌进布里。他的嘴动了,最后却说出一句令所有人都愣住的话:“送他上路时,不要让人看见他遗留的物件。”
门外的雨声忽然大了。暴君站起身,走向殿门,他的鞋声在石阶上很轻,像怕惊了什么。走到门口时,他把缎带塞进掌心,然后像扔下一枚硬币般把手伸入了火盆,手肘猛地一沉。皮肤在火光里闪了下白,缎带在火中溶成一条黑色的痕迹。没有呼喊。没有疼声。只有雨,敲打着宫墙,像在数人命的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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