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边风冷,水面像一张要起劲的皮,薄薄一层光被拉长、扭曲。李弋把外套领口拔高,指尖试探着那股潮湿,能感觉到泥的温度,比空气暖一点,像个脉搏在下面悄悄跳动。他站着不动,脚下的细沙缓缓回落,像有人在后面把地板抽走。
老船工陈大头靠着橹杆,眼里带着冬日的黄土色。他的声音粗,吐字像揣在牙缝里:“又要涨了。每年这会儿,春的水就想多跑两步。”他的手在橹上转了转,老茧像鱼鳞,动作熟到能把时间磨成粉。
李弋偏了偏头,问得很轻,“小燕呢,她回来了吗?”这句话像扔到水里的石子,下落时不见回声。陈大头笑,笑里有砂砾:“你别总把老事往池里翻,水往上,底下的东西会出来的。出来了就难看。”
旁边的阿梅把口袋里的纸巾捏成一团,声音像剪刀:“难看也有人得看,躲着不等于没事。”她说话快,词句干净,像把刀磨得锋利后收起来。她看着李弋,眼神里有不肯放软的柔情,“你当年走了,留下一堆话没人听,你以为时间会替你收拾?”
李弋伸手摸到一根枯芦,捏着不放,指节发白。他的声音没有急,但有重量,“我不是回避。我只怕一开口,连带把那条小路也一起闯塌。”他停了停,又说:“我回来了,不是来问句好。”
话音落下,池面忽地响起细碎的拍打,像很多脚步同时驻足。阿梅向前一步,手指指向一处浅滩,嘴唇干得发白:“看。”
水里,一只小小的塑料凉鞋正贴着芦苇根旋转,鞋里塞着一撮头发,褪色的粉红边缘上有黑色的泥斑。那鞋是幼儿能穿的尺码,鞋侧的带子还扭着恰似挣扎后的结。陈大头的嘴角收紧成一道裂缝,像被冻住:“小燕的女儿……”他把话嚼碎丢在地上,声里带着无力。
时间静住。李弋朝鞋看去,手指像被绑住,动也不会动。记忆像雨水入土,最后被什么东西顶回来了——有些词,会从体内被挤出。阿梅低声道:“那孩子,名字都还在衣服里,妈还缝着呢。”她说这话时,牙齿咬住下唇,像怕话被风偷走。
李弋的手抖了。他蹲下,把手伸进水里,水温比周围高一点,像刚煮开的汤露出的一股气。他的手掌触到那只凉鞋的背面,触感滑腻,带着泥的颗粒。有人在岸上吐了一口痰,声音短促而低。李弋把鞋捞上来,鞋里那撮头发,淡淡的发蜡味儿被水洗去,只剩下一种被压榨后的干涩。
他没有哭。他把鞋握在手里,掌心的茧和鞋的弧线贴合,像是两个旧约缝在一起。陈大头转头不敢看,阿梅把手背按到嘴前,像是想把声音扼死。李弋把鞋翻过来,鞋底缝处有一行小小的线迹——粉色的绣线,歪斜着绣了一个名字。
那名字在水汽里颤抖,像要被抹去。李弋只看了一眼,声音像丢了所有筹码似的冷:“明明。”
这一声,像锚落地,震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。池水像是听见了名字,忽而猛涨,拍打着岸边的芦苇,叶片上溅起一串细小的针。李弋把凉鞋攥得更紧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他清醒到骨子里。他站起来,脚步并不潇洒,只是一步一步把鞋带回身上,像是在把自己早已扔掉的东西一件件收回。
陈大头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交代,也像是审判:“水要涨了,别让它把东西带走。”阿梅的手在口袋里摸索,拿出一把旧钥匙,指尖泛着光。李弋把鞋塞回怀里,朝池中心走去,步子沉,像每一步都压着一个结。
他没回头。风在耳朵后面刮成一种喊叫,池水在脚边卷起圈圈,像要把他吞下,也像要把沉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。李弋的影子被水拉长,和春池一道往上,往不容忽视的深处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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