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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色的月挂在破屋的残梁上,像一把生锈的勺子。风从断墙的缝里钻进来,带着柴草和血腥的混合味道,在屋里绕了三圈又三圈,像在做审判前的准备。
燕落站在门槛,看着地上的脚印。泥里有马掌的印,也有赤脚的,更细的一串像是小孩子的。他蹲下,指尖抚过一条裂开的鞋底,手掌上沾了灰。动作很轻,像不愿惊扰什么。
“谁先来报的?”身后传来低哑的嗓音,带着北边人的粗粝。宋大牛挟着火把走进来,脚步重,火光把他脸上的疤都烤得亮起了油光。
燕落没有回头,只说了三个字:“邻居先赶到。”他的声音短而干净,像砍过木头的刀。
宋大牛拍了拍胸膛,火把晃出一道橙色的弧。“怕冷吗?”他笑,笑里有酒后习惯的亲切,也有从军人学来的粗暴礼貌。“凶的东西,别光盯着灰看。”
屋子中央,盖着粗布的人仍旧一动不动。布角被血浸透,渗出暗红,像干掉的枯叶。燕落绕过去,布的一侧垂了一块小小的白布,他抽起来,露出一个孩子的脸。
孩子眼睛张得大大的,看着天。眼睛里不是恐惧,而是别的东西——像是他在见到一件熟悉的东西后,发现它变了形。嘴里塞着硬物,干裂的唇合着,像被谁硬生生按住。
燕落的手抖了一下,把塞物抽了出来。是一根白色的牙,弯得很像匕首。上面有血,也有干土的纹路。他放到火把前,烛火把牙的表面照出细密的年轮。
“狼牙。”宋大牛的吐气里带着惊讶,随即又是一声低笑,“还真是狼牙。听说过没?有些人戴着,逢战必胜。”他说得轻,像在说个笑话。
燕落把牙握在掌心。过去他会知道牙来自哪里的。现在他只知道牙否认了他的记忆——他记得母亲在灶台后缝下一包旧布,里面有相同形状的东西。记得母亲曾把那牙摆在掌心,说它保着家人。记得母亲在一个深夜,手指冰冷,牙从她指缝滑落。
屋子以外,一只狗开始叫。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门外拆字。燕落抬头,月光把他脸的一侧削薄了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,像人影被一只大手拉了一下。
“你别多想。”宋大牛靠近了,嗓音里忽然有些急躁,“现在要紧的是查来路,留了谁,走了谁。大人说了,抓住惯犯,抬出去就行。别做鬼神的事。”
燕落把牙塞回兜里,动作慢而确定。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说明为什么胸口会痛。胸口那地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,呼吸被捏成了小珠子。
他转头看向孩子的手,手指还有泥。指甲里有刻痕,像是一把小刀的刮刀,刮过什么却没来得及说。燕落想起孩子送过他的画,一匹斑马,一颗树,画的树下站着一个戴狼牙的人,轮廓笨拙但分明。那孩子曾把画贴到他膝上,眼睛亮得像初春的河水。
“是谁干的?”宋大牛声音低了,像被风压扁,“狼来了又不是没见过,谁干这种事?”
燕落的指节绷紧,像在想一句旧名字。他闭了闭眼,呼出一口灰味的气。屋外的夜风像刀,割在窗棂上,发出断续的声音。
“有人把牙放进他嘴里。”燕落说,声音更低,像是在把早已冻硬的东西掰开,“他是在被迫里死的。那不是狼吃的样子。”
宋大牛沉默了片刻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。“那就是人。午夜福利视频去问来往的马夫,去查城里新来的队伍。别乱想。”他转身时,火把的光把牙在燕落胸口的位置投出一个白点。
燕落没有走。他蹲在孩子身边,把手覆在那颗小小的胸口,感受不到跳动。指尖碰到一处硬的东西,一块薄薄的布带,被缝成了一个袋子。他轻轻扒开,里面不是粮票,也不是铜钱,而是另一颗牙。比外面的小,一点儿像乳牙,边缘被磨得光。燕落把它放到舌尖下,咸味跃起。
他站起,牙在口里像一根冰刺。风又更猛了。燕落把视线收回屋外,那里有路,有村,也有一条回城的路。他知道一个名字,会让人即刻面对他的过去。但他说不出那名字。他把牙吐在掌心,再凑近看,那牙上有一道红色的纹,像被针挑过。
夜色像一张网铺在村口。燕落把手伸进兜里,握着另一根狼牙,像是握着刀柄。他觉得冷,冷得不仅是皮肤。胸口那处空落,像有个孩子的眼睛正盯着他,盯着他心底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。
他转身,脚步安静却决绝,走出了屋子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带起一阵针尖般的风。那风把孩子的呼吸都带走了,只剩下一点残留的纸张气味,还粘在他的喉间。
在门外,宋大牛站着,火把的光把他和影子都压扁。燕落看着他,声音极低,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:“把那些带狼牙的报上来。”
宋大牛想笑。笑被吞进嗓子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死去的孩子,再看了看燕落紧握的拳头。火光在他们之间跳了两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燕落走进夜里,手里紧握着两颗牙,一颗像过去,一颗像现在。他抬头看月,月亮像一只睁开了的嘴,冷得透明。风从他耳边刮过,带回远处马蹄的声音。那声音里有命令,也有名字。
他没有回头。牙在口里又被咬了一下,磷磷作响,像有人在夜里轻声说出一个他不愿再听的称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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