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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帘半垂,光像砂子一样从缝里漏进来。案台上,药罐的盖子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,木勺的尾端磨出光。李老的手指瘦,节间还有旧草药的黄斑,他把茶杯放下,声音像磨石:“先把他脱一脱衣服。”
门口挤进来的人一瘸一拐,身上还有煤烟味。女人的呼吸急促,像被压扁的风箱,她抱着一个安静到失重的孩子,声音被拽得又短又重复:“大夫,大夫,他咳得厉害,昨夜又咳,吐血一点点,不吃饭,也不哭。”
李老没有急,只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面颊,触感像新晒的布。他掀开被子,指尖探到孩子的脉门,拇指按下去,其他手指平摊在衣襟上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角钟表的齿轮咬牙。孩子的胸口起落少,像隔了布。
“舌头。”李老又说。孩子抬了抬头,像被拉过来的木偶。舌面薄薄一层白,边缘出细红点。李老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厌恶,好像看见了不可收拾的东西。他从抽屉里掏出镊子,灯光在镊子臂上弹了一下。
护士毛利利把草药端上,声音短促,“这是今天刚配的,三味止咳,清热。”她放药时手腕有力,像在衡量一个账本。女人扑上去抓着药罐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“多少钱?”她的声音里有计算和绝望同时翻涌。
李老抿了一口茶,茶苦像咬下去的药丸。他收了口气,低声说:“先不用算这一刻的钱。”动作中没有同情,只有诊治的干净利落。他又翻开孩子的衣襟,指尖滑过脊背——那是一排小而整齐的点,像被什么东西按过,淡淡白色,呈一条线。
母亲的手猛地缩回来,像被火烫到。她坐在竹椅边,眼泪没来得及流,声音倒塌似的:“那是——是他爸爸……回家后喝醉,喊他不要哭,就……”
话断了,屋子里充满了破碎的沉默。李老的眼皮下沉了薄薄一层,他没有叫骂,没有看向女人的脸,只把那条点点看了又看,像在把一个名字念清楚。他把孩子抱到膝上,指腹轻轻按着那排疤痕,动作温得出奇,不像审判,更像在拼接一件碎了的器物。
外头的风卷着落叶,竹帘刷刷响,像有人在翻旧账。李老说话了,语气突然简短到只剩刀口:“不能让他再习惯疼。明晚按方熬药,三日一换。有人会来取药钱,你要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女人像被拧干的布,声音里全是碎纸一样的字句:“我……我没敢管,他打我也会打孩子,我惧怕,不敢说。不敢报警,他说会把午夜福利视频赶出去。”她抓着孩子的手,指节发白。
李老站了起来,手背抚过桌上那本旧账本,指尖落在某页,像下了判。“有些伤,”他沉得像砝码,“不是一帖药能扯完的。是要有人认着去扯的。”
他说完,屋里安静了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一道旧刀刃。门缝被风一推,纸条从门口的鞋柜上滑落,掉在地上,头角翻起,露出一个折角写着的字:别告诉孩子真相。李老手指在那枚折角上停了三秒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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