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的灯只剩下半盏,油面被风吹成不规则的影。顾红颜的手指在青石台沿上划过,指甲把一寸薄薄的灰尘刮起,又慢慢抚平。她不看灯,不看人,只听见雨在瓦片上敲着细小的节拍,像有人在找门环却不敢推门。
脚步从外门过来,沉,带着泥和铁。来人一进门,衣角甩下一串冷水。站定时,他的呼吸还没有收回,袖子上挂着碎草。那个人低了头,声音粗硬:“夫人,押的东西到了。”
顾红颜抬眼,眼里是一片收在匣子里的晴天。她的声音没有波澜,也没有求饶的软弱,像把很久以前练就的弓弦轻轻拨响:“放下。”
匣子放在石几上,木头碰撞发出嗡的声。来人按着盒盖,像是害怕里面会跳出来什么东西。他一字一句地说:“里面一件,一句话。”话音短,像是交割。
顾红颜伸手,手心微凉。她把指甲顺着锁眼转了两圈,指节上的青筋一条条跳。匣子开了——里面只一方小小的绵布包,包角有血色的斑点。她的手抖了,抖得很细,但那抖并没有传到声音。
绵布解开,露出一个小小的布娃娃,缝线已经松。娃娃胸前缀着一枚银牌,边上刻着字,字很小,是她曾经在灯下割破指尖学会的笔迹:‘小晴’。空气一下子薄了,像有人把掌心翻过来。
来人没有笑。他的脸上有刀疤,目光却温柔得像放冷的汤:“这东西从王府运出来的。有人说她死了,有人说她被人带走。官里要查,你,或者说,能换一个名字。”
顾红颜听见自己心脏在颤,用力地吞下一口气。她笑了,笑得很慢,很轻,像把刀尖一点点探进自己的皮肉里:“换名字?”她把布娃娃贴在胸口,像确认它是肉的一部分,“换名字可以换命?”
来人低头,看着她,眼底有一句没说的话。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,说得干脆:“换名字能让你安稳一年,安稳三年,安稳到不被拖到衙门去问罪。想不想安稳?”
顾红颜的手指绕着银牌转,像在数每一个过期的诺言。她抬头,那一瞬,灯光从她眼里卷了边,像被刀削开的纸:“我不要安稳。她在这里。”她把娃娃举起,指着胸口,“你们拿走了我的孩子,也别想再拿走我的名字。”
来人愣了一下,刀疤动了动。外面雨声忽远忽近,院外似乎有人急促跑过,声音被墙吞掉一半。他终于笑了,笑声里没有温度:“你若是这么要,她就更危险了。”
顾红颜没有回答。她把娃娃放回匣中,慢条斯理地合上盖子,盖子碰的一声,像是关上一扇没有回音的门。她把匣子抱在怀里,臂弯里全是冷意和丝线。
她走到门口,脚步稳得出奇。雨滴顺着衣裳滴下,落在石阶,散成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她转头,看着来人的背影,声音又低又清:“带我去你们收孩子的地方。”
来人愣住,半晌才回过神来,他说话极短,像扔下一块重石:“天还没亮,路不平。”
顾红颜把手攥得更紧,银牌在掌心里凉得像冰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:“我不等天亮。”雨,忽然间像有人扯掉了最后的帷幕,落得更密。她迈步出了门,外头的黑像一张伸开的网,雨声在网中脆响。她把匣子抱紧,像抱着一颗被偷走过的心,脚步带着决绝向院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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