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泡坏了一半，黄光斜在门牌上，林清抬手摸到熟悉的凹陷——那是小时候用钥匙磕出的印记。屋里有股老厨房的味道，豆瓣酱和洗过碗的热水混成一股，让人瞬间安静。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，动作轻得像想不惊动什么，连心口的那根紧绷也被压了下去。

茶几上有个小盒子，奶奶生前常把线头和旧钮扣丢进去。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，墨色的字已经褪了边：情却变美。林清的指尖在字上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听它的回声。盒子里躺着一面小镜子，金属边被掐出几个细小的指纹印，镜面干净得像一片未曾说谎的湖。

电话那头，梅子在催。梅子的声音像街角的外卖风铃，带着地方口音和不耐烦的节拍：“还拿着呢？你就别作了，照一眼就照一眼，能咋地。回来吃饭！”

林清没回答，手心把镜子扶稳。镜子比想象中沉，冷，像一个不愿意被催促的老人。她伸出另一只手，指节抵住镜边，指甲的边缘把金属划出细小的声响。屋外雨声稀稀落落，像有人在低声数着年头。

她把镜子举到脸前，不是为了看自己，而是想确认镜里那个熟悉的轮廓是不是她还认得的人。灯光把她脸上的细纹拉长。她闭了眼，再睁开，就像按下了某个无法撤回的按钮。

镜面没有魔法的闪光。只有一种微妙的变化：她的眼里有了别人的光。记忆像被阳光照到的玻璃，忽然有了裂痕。第一块被碎的是晚餐桌。她记得那天他没吃菜，只搅着汤，筷子有点颤。她又记不得他为什么走的那晚厨房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茶。

她把手伸进镜后的缝隙，摸到了什么。是一张旧照片，边角卷着灰。照片上，两个人靠得很近，笑得并不漂亮。她认出自己的下巴，认不出那人的眼神。他的嘴角被光影抹去，只剩下一条温柔的线。

“你别拿那张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飘进来，梅子推门进来，雨水打湿了她的领口，语速快得像要把话塞进去。她用力坐下，眼睛在照片和林清脸上来回蹦。梅子的话里带着乡土的干脆：“这东西你就别玩那些花活儿了，别让自己傻眼儿。”

林清按着照片，感觉指尖凉。她的嘴唇想说很多，但最终只吐了一个词，像一种试探：“忘。”

镜面像是听懂了。照片上的笑容开始慢慢褪色，不是褪于光线，而像被海水吞噬，边界先被抹去，最后只剩下一张纸，一片空白。林清的胸口一阵刺痛，是那种突然被抽走的重量。她记得那年的味道，记得夜里他把外套搭在她肩上，记得他说过的所有不会说谎的诺言。然后一条一条，像手指松开线，记忆掉下去。

“站住。”梅子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臂，指关节发白，声音低得像碎石：“你干嘛！你看清楚！”

林清想喊停，但舌头像被雪冻住。照片完全变白，白得刺眼。她的脑子里有个空洞，空洞里回声是他的名字，但叫不起来。他曾经蹲在门口的那幅身影，此刻被一种温柔的暴力收起，像被折叠进盒子里。她翻找记忆的抽屉，空空如也。

梅子的指甲在她腕上划出两条浅痕，疼得她清醒一点。梅子把照片夺过来，脸上像被冷水拍了一下：“你看，你看你自己！这是什么代价？”

林清捧着镜子，镜面里映出的还是她，微弱的灯光在她颧骨上跳动。她用力想抓回那件被吞走的东西，像想把一只溜走的猫抓回袖子里。但手里只剩下一张完全空白的照片，和一行被人刻在盒底的小字：若要美好，先把旧事收起。

她抬头看向窗外，雨停了。街灯下有人撑着伞往远处走，肩膀并不靠近。林清的喉咙里有东西滑过，那不是眼泪，是一声被吞下的念头。她不知道这是否是救赎，还是一次清算。她伸手把镜子合上，轻轻一扣，金属碰撞出清冷的声音。

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，声音稳重，带着往昔的习惯。林清的手还在抖，镜盒放在掌心，厚重得像一段从未说完的话。门被推开，进来的人站在门槛上，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，像一道旧时的念想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声音没有起伏：“你把她丢哪儿了？”

林清想回答。话到嘴边，变成了一个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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