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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窗玻璃打出满格细密的声响,像一把不停翻页的旧账本。厨房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灯,灯光落在瓷碗边缘,晃出一个又一个微小的白圈。桌上那只杯子有一道干裂的唇印,瓷面下隐约可以看到一张旧照片的影子,边角被揉得发白。
他坐着,背影比门口的影子还直。手里夹着一支熄了的烟梗,指节上有旧伤的白线。听到门响,他的肩没动,眼角的皮肉抽了一下,是习惯性的警觉。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,像磨盘上的砂子:“回来啦?”
她脱下湿衣,雨水顺着发梢掉在地上。动作很慢,像怕惊走了什么。肩膀上还有些泥点,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线。她没有先看他,只把一只揉皱的信封放在桌上,指尖把边缘按得发白。信封上没写名字,只有一行字用很淡的墨迹写着:记忆。
她抬头,灯光打在眼里,有点雾。声音低,平稳,却又带着抑不住的颤抖:“爹地,吃了我吧。”
他一愣,手里的烟梗在掌心里响了一下。屋里突然安静,安静得可以听到水槽里还有一两滴水挪动的位置。他眯起眼,那是等了许多年才学会的防备:“你说什么?”
她把信封推到他面前,手指的关节青了底:“把这些吃掉,吃了我的过去。别让他们再抓到我,别让你的名字被连累。”话里没有哭,却像是把刀推到了自己喉咙上。
他的嘴唇动了,朴实的口音像泼出去的老牛口水:“吃?我这把年纪,还吃得下你的回忆?”他语速慢,像度着地板缝里的砖石。眼睛却在搜她脸上的每一处,像怕漏掉什么证据。突然,他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信封的边,那触碰比他的话更软。
她把一小叠纸拉出来,都是孩子气的画,有太阳,有歪歪的家。最下面压着一张黑白小照,照里是两个小孩牵着手,其中一个的脸被雨水打模糊。她指尖划过那张照片,像是在描摹一个早就破掉的地图:“他们说我欠了很多债,我不想欠你更多。”
他把照片放到灯下看了很久,指节的白痕像树皮开裂。声音低得像被压在胸腔里:“你不知道你欠谁。你也不知道我欠你多少。”他抽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推回去。然后他伸手,把那张照片放在唇边,停了一下,像在听照片里有没有呼吸。
窗外雨忽然细了,像有人把手按在了琴弦上。他合上嘴,纸在嘴里有轻微的褶皱声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没有脸,只有一个吃东西的动作,缓慢而郑重。她看着他,眼底先是惊愕,然后是很深的怜悯。门缝里挤进一条白光,照在桌上的那行“记忆”字上,字迹被拉长,像条要断的线。
他没有说话,唇动得像在念什么。她站起来,手指按着桌沿,胸口像有人在里面用拳头敲。外面风停了,屋里只剩下细碎的纸声和他吞咽的余音。她突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,但像一把冰刀划过人心:“爹地,如果你真的把我吃了,记得别把我丢进垃圾桶。”他愣了一下,指头紧了又松开,灯光照见他眼底闪过的湿亮。
他把最后一张画吞下去的时候,灯丝嗡了一下。她弯下身,拾起那只有唇印的杯子,手指贴在也许干了很久的口红边上,像在听杯子里有没有回响。楼道里,有人按响了门铃——声音瘦长,敲在黄泥土上。她的笑收住了,像被人扯断的弦;他喉咙里有东西滑出,像是她名字的一半。他拉过椅背,眼神里有一种决绝,像刀把插进了心脏最软的部位。
门铃又响了一遍。这一次,声音很近,像是把世界的呼吸都逼到门缝里。她站在那里,湿发贴在耳后,嘴唇白得像冬天的光。桌上剩下的那封信被风打开,纸角抖着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她抬头,声音低得像只猫在夜里:“来吧。把门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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