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像一层薄薄的布,贴在街角的灯下,四周湿冷。摊子只点着一盏旧台灯,灯罩上有烧焦的小洞,光从洞里挤出来,像是屋子的眼睛刚睁开。苹果堆在木箱里,蒸着果蜡的甜腻味,像某种旧日子的余温。
老人扶着围裙,肩膀上还有昨夜没散的风寒。嘴角带着老烟的黄色,手指粗糙,指缝里嵌了淡淡的泥。看到陈杰,他的眼皮微微一动,但脸并不舒展。声音像铁门,干涩且直接:“回来啦?”
陈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手指摸到早已磨圆的老钥匙圈。他说话干净,句子收得紧:“回来了。来买个苹果。”
老人不多话,伸手挑了一个。动作很慢,像在反复确认这件事到底属于现在还是过去。苹果皮有小斑点,光里能看见一条细小的白色疤痕,像被什么东西划过,但整体还结实。老人把它包在一张油纸里,递过去的那一刻指尖碰了碰陈杰的掌心,冷得立刻缩回。
摊边站着个小姑娘,二十出头,穿着宽大的羽绒服,牙缝里夹着口香糖的声响。她动不动就笑,笑声里有城市的急躁:“买三送一,要不要再来两?”声音像商品标签,明亮而不动心。
陈杰摊开钱包,放下两张旧票子。老人摇头,把那张票折好,塞进围裙口袋,像是一种修长的坚持。他突然抬手,指着苹果的皮笑了笑,笑里有点不敢相信:“你爸以前常来。”
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丢进水里,波纹扩散。陈杰愣了一瞬,嘴里没了应答,眼底像是被什么按住,动也动不了。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上那块疤,指尖能感觉到皮下的硬心。
老人将那蘸着油纸的苹果又翻了翻,从木箱的角落里摸出一张叠得薄薄的纸,纸边角磨得发软。他的手有点颤,像是承受不起重物,纸条递过来,指节敲了敲桌面,声音清楚:“你爸把这放这儿,叫你回来。”
陈杰接过纸条,纸的纹路里有油渍,闻到一股消毒水和人体的味道。折痕处露出三行孩子般的字,笔迹歪歪扭扭:爸爸,别走。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日期——两年前的夏天。那一行字像一根针,直直刺进他的胸壁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小姑娘的笑声停在嘴里,门外的车声像被捏住滤掉了杂音。陈杰的手微微发白,纸条在手里软软的,像家里那盏旧灯芯的余热。他记得离开那天儿子在门口哭的声音,记得但又像隔着一堵墙。现在字就在眼前,字里没有恳求,只有三字,就像门缝里塞进来的寒气。
老人把苹果重新放回木箱,手掌按了按果皮,好像在安抚一个活物。嘴里却又嘟囔几句,方言裹着硬音:“人都走了,东西都还能留。”他看着陈杰,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被时间摩去的习惯。陈杰的喉头动了动,像是吞下一块硬物。
他抬头时,台灯的光在他眼角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街角的雾开始消散,灯罩的小洞里漏出的光越来越明。他把纸条对折,放回油纸里,像藏了一宗旧案。出门的瞬间,他回头看了老人一眼,喉咙里终于有了声:“谢谢。”声音像是刚钉好的木板,脆而不堪。
门被推开,冷风像刀片,切着衣襟。陈杰站在风里,手里拽着那只仍温热的苹果,指尖还能依稀摸到孩子笔迹下面残留的铅粉。风把纸条里的字吹得像要散开,他知道无论怎样,字已经进了他的口袋,像一粒种子,等着发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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