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楼道的油漆擦成一片生锈的金色。风从开着的窗子里钻进来，带着隔壁院子里晾衣服的潮气，和遥远厨房里葱油的味道。她的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，鞋跟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连串短促的节奏。

门口的猫抬起头，但没有叫。她按下门铃两下，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散开，又被楼梯缝隙吸掉了。门开着一条缝，里面堆着昨晚吃剩的盒饭，和摊在桌上的数学书。屋子里没有开灯，光从窗帘缝子里细长地溜进来，落在桌上的一只木盒上。

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，动作慢，像是能把一切延长到不需要面对的时间。手指在木盒的边缘划过，指尖能摸到年久的打磨和一圈淡淡的指纹油。盒盖一边是螺丝刀刻下的小刮痕，像是别人匆忙要打开时留下的急躁。
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门外老李的嗓音从走廊传来，把她的手指抽回。老李的普通话夹着北方的硬音，像是把每个词都咬成一块。“最近没见你，家里又在闹哪出？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盒子掀开，里面是一圈小东西：一枚扣子，一把小钥匙，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，笑得没有遮掩——笑容里有她，也有另一个人的侧脸，那侧脸她从来没见过。

“你看——”老李的嗓子里有兴奋，也有那种看见别人家热闹的满足，“这照片谁的？”
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后有一行小小的字，字迹不稳，像是抖着写完的：别回头。日期是她从未熟悉的一个午后，纸的边缘有雨水渍。

她的喉咙堵住。手上的那枚扣子滑出指缝，落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但被房间吞没的响声。她记得小时候把小石子藏进抽屉，记得姐姐曾把一枚旧扣子缝在她的外套里说“别丢”。但那句“别回头”把时间割成两段：有她以为的过去，和现在。之间是一条没有桥的沟。

门又开了，带着回声。江言进来，衣领上还挂着雨点，手里捧着两杯还冒热气的咖啡。与老李的粗糙相比，他说话像挑字，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楚。“别让他看见那张照片。”他说，声音低，像是把话藏在胸口。

老李翻了个白眼，“我看你是多嘴了。小姑娘，别跟着胡思乱想，男人的事儿，咱别瞎掰。”

江言没有看老李，只把咖啡放在桌上，杯沿碰到照片的角，照片晃了一下，像被触到了什么旧伤。她接过咖啡，手微微颤抖，热气雾化在她的指尖，把指纹映成一圈圈小山。

“那是谁？”她问。话很小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江言抿了口咖啡，眼睛看着窗外那排被夕光割开的楼影，“他来过。来过两次，第三次就不来了。”他停顿，像是在挑一个安全的词，“他走得急。”

她合上眼，记忆像窗台的灰尘，被一阵风吹散，又落下一点不同的形状。手里是照片，纸边冰凉。她忽然有些想哭，却发现泪水流不出来，只有胸口的某个地方隐隐发紧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江言的声音伸过来，隔着几本散落的练习册，“有些人走得快，是因为他们已经把路画好了，只是不想等人。”

那句话像一根针，扎进她还没忘干的伤。她抬头，看向窗外。远处有列公交车的尾灯，在暮色里变成一点红。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，按到一个人的肩膀上，那肩膀的轮廓突兀而错位——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。

老李拍了拍桌子，咳了一声，“丫头，天要黑了，别自己吓自己。有些事——”他停住，像连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结尾。

窗帘被风扯了一个小口，光带着灰尘划进来，把屋子分成两半。她把照片折成两半，动作果断且没有优雅，像是切断什么。纸在指缝里挤出一道小白线。江言伸手，却没有阻止。

“为什么折？”他问，声音平静，但眼眶里有能看见的沉默。
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折好的照片放回木盒，盖紧。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三下，像是在按下某个开关。然后，她把那枚扣子轻轻放在胸口，感觉到布料下是真的，有温度，也有重量。

门外的猫跳上窗台，把一只爪子搭在她脚边。她弯下腰，抚了它的头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道歉。楼道里传来远方汽车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上了一个铰链。

她站起来，边缘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又拉断。江言把一张纸条塞到她手心，上面只有三个字：别等他。字迹像刀，平静而冷。她的指尖碰到那几个字，像被刻了一道线。

她抬头，屋外的暮色里突然有人影挡住了门口。是那个在照片里的人？还是另一个更熟悉的背影？她的手在颤，纸条被捏得有些皱。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缓慢，像是在翻页。

窗外，一列夜车鸣笛。她把扣子放回盒里，蓦然把木盒关上了，盖子落下的声音像是终止句。门在下一秒被推开，带进一股冷风，和一个没有准备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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