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灯火不大,红纸灯笼晃着,影子在墙上像被油刷过的水。木桌上摆着一叠纸,边角卷得发软。辞卿权坐在镜前,手指绕着那支旧木梳,指节发白。她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,只是把头微微侧了侧,像是在听屋外寒风把门轴吹响的声音。
门缝里挤进一股熟悉的烟火味和路边小摊的酱香。男人的脚步粗而准,鞋底拖在砖缝上有节奏。父亲的声音先是压着,后来又硬起来:“啊,这么怂着干嘛?把脸抬起来,笑一笑。客人喜欢你笑。”他说话像丢石子,砸在桌子上,砸着她的手背。
辞卿权把嘴角拉开一点,不到笑。她的声音冷静、平稳,像人念一段课文:“爸,笑不笑,跟吃饭一样,能选吗?”她的语气里没求情,有算计。父亲哼了一声,像一只不耐烦的狼:“别跟我念那些书里学的理儿。别弄得跟你那些字帖似的,一点温度没有。温度要是有了,银子就有着落。”
母亲的影子从门后压出来,手里拎着两个红绸囊。她轻声,像是在缝补旧衣裳:“来,卿权,换件看着顺眼的。灯一打,就好看了。”她说话软,却有刀刃。辞卿权接过绸囊,指尖碰到里面缎子的凉,像碰到一封很久以前的信。那信并不是给她的,它的边上有一处折痕,是父亲曾经掐住她小手时留下的指印。
父亲坐下,抽出一张薄纸,纸上写着人名、数字和几句简短的条款。他用粗厚的手指一笔一笔指着:“这是合约。先三年,行不行?三年够了,你再说辞。三年,保你爹家里稳当。”他的话像锤子。辞卿权看着笔下的字,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划出一个小圆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把刀放在木上磨:“我能辞得了吗?辞与不辞,不全在我手里吧。”她没有哀求,只是把问题放回桌上,像个测度重量的砝码。
父亲咧开嘴,笑成一道裂纹:“你别耍花样。人情这东西能还,钱能还。你这脑袋里装着书本,是好,但饭碗得有人端。今天给你上一课,叫你学会看人脸色。”他伸手,猛地把那枚折起来的纸摊平,纸上粘着一张小小的奖状——辞卿权小学校的状元证。父亲的指甲蹭过字,带起淡淡的灰。他把奖状合上,塞进那红绸囊里,像塞碎玻璃。
屋里一瞬安静。灯芯噼里啪啦,像有人在旁边低声数账。辞卿权的胸口上下动了两下。她弯腰,慢慢从绸囊里抽出一条小缎带,缎带上还有一粒她童年时打结时剩下的线头。她把线头轻轻掐断,指甲缝里带了红。那声音细小,但在静得像被熨平的房间里,是一块石头落入水面的清响。
父亲看不出她的动静。他低声数着折好的银两,像念经:“一两,二两,三两......你这脸,值这些银子。有人来,翻手便是钱。”话说到最后,他抬头,眼里闪过一种满足,像是把家里最软的那块布料压成了硬币。辞卿权抬手,放下一枚小小的铜铃——她从前的学友送的,链子早已断了。她把铃放在父亲手心,用她自己的声音说:“那我就先把名字借给你们,用这名字挣钱。钱够了,你们就把它还给我。”
父亲愣了一瞬,嘴角动了两下,像摊开的扇子忽然失了所有风。他没有答话,只是把铃压在掌心,掌心的茧显得更深。房间里灯光收缩,仿佛连时间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绷紧。辞卿权站起,裙摆摩擦地板发出细碎声响。她没有看父亲最后一眼,只是在门口停下,手里攥着那张合约,合约的折痕正好落在她名字的下面。
她转身的时候,门口的夜更黑了。街上有老人挑着灯笼回家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辞卿权的背影一点点缩进黑里,像有人把一个字逐笔抹去,只剩下“辞”字的第一笔。她的脚步不急不徐。门在身后合上,带出一声沉闷。那声里,像是有人把一件旧衣裳扔进火里——布料燃了,灯火也亮了一瞬,然后消灭在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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