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还没开，台口的荧光灯像一根疲惫的针，嗡着。空气里有洗过布的味道，和一股隐隐的甜腻——是昨夜没洗净的西瓜汁顺着塑料箱的缝往外渗。夏琳用指甲刮着道具台边缘的胶带，声音细碎，像在拆一封旧信。

“来，别揉了，赶着排。”导演穆先生把一沓稿子摊在灯架上，语气像放小说前的提示音，既温和又有骨子里的指向性。他的手指纤长，指节处有老茧，像是长期在字缝里生活的痕迹。

老张站在一旁，背脊斜着，手里夹着半根黄瓜做舌头的样子，话少而粗：“今儿个别整那些矫情活，群众等着吃瓜呢。台上活有味，就行。”他的话里总带着街坊的干涩，像楼下小卖部的烟火气。

夏琳把一片湿透的布搭在道具箱上，手指不自觉拢成拳。她眼角有一处旧疤，像一个没合上的口子，平静时看不出，笑起来就会牵动。

穆先生抬头看她，目光平静，有些重：“这出戏的起点，是一桩真事。你们别当它只是个笑话。记得，演员的口腔里要留余味。”他说“余味”时，像是念一味药名。

话音里带着课本的节奏。老张反手去抓道具箱，指尖碰到一个角落里皱巴巴的纸。纸滑出时，像从时间里抽出一块硬币。夏琳的手先触到，那是张照片，边缘早已翻卷。

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一件褪色的背心，笑得乱七八糟，嘴角沾着果汁。背后有一辆旧自行车。她的笑容里，夏琳看到了自家的院子，那个已经埋在记忆底下的夏天。

夏琳的手指忽然冰了。她把照片捏得更紧，指缝里渗出一条细微的白线，是旧胶的残痕。老张的鼻孔翕动了半拍，声音像往下漏气：“这不是你家小照儿么？”

空气里突然安静。穆先生的眼皮没有动，但他的声音有了裂痕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当年就是看到这张报纸的照片，想做个短剧——关于丢失与被丢失的形状。那时你还没来找午夜福利视频。”

夏琳的手并不颤，但她的呼吸细得像被谁缩了口。她记得小时候被人从公交车上赶下来后的那个下午，记得车窗外一摊蓝色的天和奶奶哭红的眼睛，但从没人把那段像戏一样堆起来，对她当成材料。

“你们把我的事，做成了戏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平。像是一把刀，先是触碰，然后回缩。老张老实人似的干笑两声，盐味：“这能怪午夜福利视频？人家说好素材咱就拿了，剧场就是吃人血馒头——开玩笑的，别当真。”他的话里有敷衍，也有躲闪。

穆先生的手指轻敲稿纸，节拍里带了他学术性的自辩：“艺术不是剥夺，是呈现。午夜福利视频是把记忆放到台面上，让更多目光照见它。你看不到当时的观众，也许是你没站在台上。”他说到“你”时，像在递给她一面镜子。

夏琳把照片举到眼前。镜中那个小女孩的笑，有一处细节一直钉在她心里——下巴有一道小小的凹痕，像被谁画上了一个记号。她摸到自己的下巴，指尖恰好落在同一处。那一刻，周围的灯光像断了线，整座剧场只剩下这一处亮。

她的声音忽然变短，像割行为：“你们一直在吃我。”

穆先生愣住，老张的脸抽了两下，像被冻住。舞台边缘的暗影里，韩小舟——搬道具的男孩——低声笑了，笑声里没有喜悦，只有一种被看透后的苦涩：“吃你也行，至少别把壳还给你。”他说得轻，但每个字都像硬币敲在铁板上。

夏琳把照片塞回箱子。照片的边缘在她手里折出一个小小的角，像翻过去的一页记忆。她站起，脚步干净利落，每一步都不带犹豫。灯光终于啪的一声亮到正中，白得像切开的瓷盘。

她走到台口，台上放着一把塑料凳子和一半切开的西瓜。西瓜的红像血，但甜得可怕。夏琳用指尖触到瓜瓤，汁顺着指缝流下，凉得能把人瞬间拉回原形。

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，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过：“你们把我的过去做成了笑话，叫它艺术。今晚，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她停下，眼睛里有光，也有决绝。

台下沉默。空气重新学会呼吸。穆先生的嘴角颤了，他像要说些什么，却被她先抢了去：“把灯关了。别再把我晒成标本。”

他犹豫，然后缓缓低头，手去按开关。灯光熄灭的瞬间，台口只剩一块西瓜的轮廓和她一张没有被照亮的脸。黑里，她的声音像最后一根弦被拨响：“别碰我的记忆，别把它当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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