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灯像被吞掉的蜡，光在墙上瘦成线。脚步声被榻上的灰吞去，只余呼吸在胸腔里敲。禾生握着刀柄，手背的汗冷得像冬天的河。前方的门半掩着，门缝里有影在动——不是风，也不是影子，像有人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，带着纸张摩擦的细沙声。
荒井先动了，步子短而干脆，像敲木桩。“别傻站着，”他低声，字都像被粗砂磨过，“先看，后动手。”话落，手中的火折子一划，火光短促。他没有解释，也不需要解释，粗话里藏着长年打斗的习惯。
门把冷，禾生的手指摸上去，有旧血的温度残留。门开一条缝，里面是狭小的房间，榻上铺着一件孩童的和服，花纹褪成灰。靠窗的桌上放着一个铁盒，盖边被磨得发亮。铁盒里，躺着一只小小的木制发簪，簪柄上绑着褪色的红线；发簪下面是一张折得不整的纸条，纸条上有笔迹——像是孩子写的，字歪歪扭扭。
云斋伸了手，指尖只碰到纸边，动作像翻书的学者。“不要急，”他声音平稳，句子里总要多一层解释，“所有东西都可能是陷阱。午夜福利视频要把它当作证据，而不是慰藉。”他这么说，却没有伸手去拿发簪。话语像织着的网，温和却让人动弹不得。
禾生蹲下，呼吸贴在纸面上。纸条上只有三个字，笔迹熟悉，像被他忘在脑底的影子突然抬头——“哥哥等。”三字写得颤。禾生的胸口一紧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。他记得小时候，那个字的倾斜角度，母亲教他牵着她写字时，他的小手糊在她的背上。记忆像被刀切开，鲜亮地疼。
荒井咳了一声，声音粗得像磨刀，“谁在这里等？鬼还是活人？”他的话不带温度，但眼神有一种效率式的关切：先把可能伤人的东西找出来，再说情绪。
禾生把发簪放到掌心，红线的触感像是软的麻。他伸手去摸那红线的另一头，指尖碰到一处不该是温的地方——发簪下面缝着一小块布，布里缝着一只微微跳动的东西。不是心跳那么规律，像是被遥远记忆唤醒的颤动。禾生的手指抽了回来，刀锋在指节上滑出一丝白光，但他没有发出声音。云斋的眉头微皱，他的声音低了几分：“这是活的。有人用它来招呼——”
铁盒的盖子被禾生轻轻合上，动作像是放下了什么不该放下的罪。他忽然想到那个晚上，妹妹在台阶上站成一尊小人，手里紧攥着相同的发簪，叫他别走。那话像旧铜铃，清得刺耳。现在，这发簪在他手里，却像是把那句话放回胸腔，伤口又被缝合再扯开。
房间深处，一架旧式的玩具盒被拨开，一阵机械的嗒嗒声开始。声音并不响，却把人心里的所有安静撕成条。玩具盒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八音盒，转动的叶片上抹着一层黑色的光泽，像是干涸的眼泪。禾生指尖碰到八音盒的侧旁，金属上印着一个字——那是他小时候习惯刻的记号。他的名字。手掌一下子冷彻。
八音盒打开，一声细小的旋律立刻钻进缝隙。旋律里带着一个声音，软软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过来：“哥……”声音不够全本，断在旋律里，但足够把人抽干。禾生的膝盖弯了一下，荒井的肩膀碰了他，粗糙却像个支点。云斋闭了眼，唇齿之间像念了什么经。
他俯下身去看，八音盒的内底里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人坐在灯光下，脸庞模糊，却有一双特别的眼睛——是他妹妹的眼神，清澈又带着从未离开的倔强。照片背后，被风折叠过的纸张上写着一句话，笔迹和那纸条一模一样：我在这里等你。禾生的手指僵在那里，纸上的字像不能承受的重量，压得他的胸口窒息。
门外，远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，慢慢近。不是乱的脚步，是有人在按节拍走，像在数数。声音里带着笑。禾生的手握紧刀柄，指关节白了。他把照片夹进掌心，像捂住被人看到的羞耻。灯光下，八音盒的旋律还在转，音符像小小的刀，割在房间的空气里，留下血一样的静默。
那笑声停在门口。门缝里出现一只小手，指尖黑得像墨。它轻轻推了门一寸，声音很低，像从很深的井里传来：“哥哥，回来了吗？”话落，房门像是被一阵轻风推开了整整一尺，门后站着的影子，像是把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吸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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