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先是细,后来猛,像有人在铁皮屋顶上撒下了碎钉子。河面在夜色里抻成了一条黑绸,偶尔有船灯像旧眼球闪一下就没了。仓库里只有一盏裸灯,光晕里飘着粉末状的灰,像一层呼吸。
桌子很旧,边沿被磨得光滑,像人的手掌。杜不归坐得笔直,肩膀不动,眼睛像没盖上的表格,能把来人翻成两半。小芸站着,双手攥着雨水的围裙,指节白得像雪。她的声音像被压在毛毯下,软得让人心疼:“大哥,阿四又来催了,四天的。”
杜不归伸手拿过杯子,指甲缝里有旧泥的痕迹,他不急着喝,只把杯沿抹成一个圆。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像刻进木头:“多少?”
“二万。”她的牙齿轻轻咬下唇,算是回答。话里带着像是用针扎的重量,像是在告诉别人自己还在撑着。她不敢看他的脸,眼睛盯着灯泡的灰尘。
外面有人来,从门缝里钻进一股冷。阿四踏着水印进来,鞋底带着河泥,语速快,嘴巴里夹着雨水味:“来干啥,别磨蹭。昨儿我替你垫了个面子,今天要回本。”
阿四话短,像弹簧,一摆就过去。大哥没有提高声调。大概他知道,声音一涨,东西就散了。杜不归把手里的烟掰成两半,随手把一半递给阿四,动作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怜悯。阿四笑,笑像拧开一个罐头。
“我不想谁摊上事。”杜不归说。他的话变长了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拉出来的:“你们要的是现金,不是脸。有人就该挡刀,有人就该走。”
空气里突然安静,连灯泡仿佛被听见了。小芸的手开始发抖,她抓住桌角,指节发白。阿四往桌上一拍,手指敲出三道短音:“老杜,你玩不起这一套,别耍心眼。”
杜不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纸,纸边磨得参差,上面折着小小的纸鹤。纸鹤泛黄,裂缝里有字,字迹像孩童写就:‘大哥,别走。’他把纸鹤摊在灯光下,手指没颤。小芸的眼泪来了,一颗、两颗,她强忍着,不让它们滑到下巴上,因为那样就显得无力。
“这是你们要的证据?”阿四凑过来,指尖碰到纸鹤,像想刮出什么来。
杜不归把纸鹤按回掌心,声音像在做最后一笔账:“这是我欠的。”他把掌心翻给阿四看,里面有一道浅浅的刀痕,旧疤里还有黑色的线。他伸出另一只手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——一枚被牙印磨光的小乳牙,像被时间磨成了石头。
仓库里一瞬间静到能听见雨的颗粒掉进铁缝的声音。小芸的手像抓住稻草,指甲在掌心上嵌出白痕。阿四的笑声滞住在喉咙,他的眼睛闪出不同的光,像发现了不该发现的地图。
杜不归把那枚乳牙放在桌上,像放下一枚赌注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却没有笑:“他叫阿杰。三岁那年,他跑到河边,我没能把他扯回来。这张纸,是他折的。我从来没敢把它扔。”小芸的呼吸像被人抽去一半,她的嘴唇颤抖,像要把世界吐出来。
阿四吞了口口水,声音塌下去:“……你这是情怀还是勒索?”
杜不归站起来,影子在灯下拉长,像一条已经走远的路。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,肩膀背着雨,像背着不该背的名字。他弯身,不看人,把乳牙放回他怀里的小布包,布包动了动,像有呼吸。
他转身的那一刻,灯泡突然炸出一串火星,光在屋里晃了晃,雨水打在门框上,音乐般短促。杜不归把钥匙圈在指间转了一下,声音很小,但所有人的听觉都被钩住了:“小芸,关门吧。今夜,就让我先挡一刀。”
门在他背后关上,雨声立刻把屋里每个人的名字都吞了。桌上的纸鹤在灯下合了又张,像呼吸。阿四站着,像失去图纸的工人。小芸的肩膀在抽搐,她想说什么,却只有一个字卡在喉咙上,化成了空气。
杜不归在门口站定,掌心贴着木门,指尖还残留着纸的灰。他没有回头。门板传来颤动,像心脏的一跳。屋里的人终于明白了,什么叫赌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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