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窗子只开了一条缝，斜阳从格子玻璃里挤进来，照在老式搪瓷盆的边缘，发出冷冷的白光。锅里剩下一点稀粥在翻滚，热气把窗上的灰尘搅成一团又一团。她站在灶前，手指缠着旧创可贴，指尖有细小的颤，像是年来的习惯。

我把外套挂在门背后，鞋底的城市泥巴在门槛上留下两个暗色的脚印。站在厨房门口的那一刻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——不是惊喜，也不是冷漠，只是她经常有的那种审视，像测量一件衣服是不是合身。她的眼角扎着细细的鱼尾，嘴巴往一边撇了撇，像是在咽下一句话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先开口，声音干，像被火烤过的麻布，短短两字就把屋里压得安静。

我放下包，动作慢，像拆一个多年的谜。话从嘴里出来也有重量：“就来几天。”

她没有问我原因，转身把粥舀成两碗，碗里粥粒还粘着锅底的焦黑。舀粥的动作很细，一勺一勺，像是在攒着什么。她把一碗推到我面前，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，指节白白的。

“你吃，不要客气。”她说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我夹了几口，粥里有咸菜的味道，门外的风掠过树梢，带进几片黄叶。午夜福利视频都不说话，只有碗碰到桌面的声音，和钟表一格格的走。

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铁皮盒，盒皮的花纹已经磨平。打开时有一种苍老的气味，像旧书里夹着的霉斑。里面除了零散的铜板，还有一捆叠得很小的纸——一条头发，被细细卷在最里面。她抬起那条发束，指尖轻得出奇，像怕惊着什么。

“这是你小时候的。”她把发束放到我手心，声音忽然软了下来，像一只老手在摸孩子的脸。

我下意识想把它放回去，手指碰到纸边时，看到纸背上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是她写的：为了学费，剪了头发，别告诉别人。字迹歪斜，墨迹里有些破洞，像被时间蛀过。

我记起那年冬天，她缝的外套袖口永远比我的胳膊短半截，我以为她小气；记起我被老师批评，回家把脸埋在枕头里，她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进来；记起有次我说想上大学，她只是笑了，笑里有硬硬的东西。我以为她不懂。但此刻，嘴角像被针扎了一下，热流往上冲。

她把铁盒又盖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把一个秘密缝回体内。窗外一阵风，窗帘扑动，光落在她的肩膀上，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她伸手抖了一下，终于说：“你走得远，妈习惯在这等。”

我站起来，手里攥着那条发束，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我，像盯着一件旧衣裳的缝线，眼里有不肯流出的水。我想说对不起，想说这些年都是误会，但声音堵在嗓子里，像有东西堵住了胸口。

她突然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尘土：“来，先吃碗热粥。别光想外头的风景，家里也有风景凉了会坏。”她的话没求也没责，只是把厨房门又关了半截，留下一束光和一只手，手掌摊开，里面是那条被岁月折着的头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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