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炊烟像薄纸，被寒风折成几道。李云把发髻再拢了一遍，指尖有洗不掉的茶渍和水泡，动作轻到像害怕惊动屋里的人。门外鸡叫两声又低下去，院子里的木桌上堆着一摞书——被村里人笑称是“城里破纸”。她摸了一本，手心抖了一下，书页里夹的是那张黑白照片：母亲在火车站前站得笔直，眼神不大笑，但有光。

母亲婆从灶头探出头来，声音像劈柴：“还念呢？早起来干活去。”话里没有问候，只有算账。她的每个字都像镰刀，割在屋檐上滴下的水珠上。李云合上书，笑得小而有礼：“行，娘，我去把地里的秧苗扶好。”笑从嘴角往外走，收起来也快。

院子里风开始上来，把谷草的香味吹进屋。她走向后栏，脚步软，像是在和每一块石头讲秘密。张二—她的丈夫—坐在杵旁，脸上还黏着昨夜没擦的土，眼神简单而干脆：“别折腾了，别吓娘。”他的语言里没有修饰，像打谷棒敲出的节奏，短，稳。

扶秧时手心冷。泥巴里有竹籽和小石子，指甲下藏着冬天的硬皮。母亲婆突然从后栏外带着一股热风走回来，手里攥着一包信纸，边走边骂：“我翻你衣裳了——邮票的信，城里来的，你就别装样子！”声音里有被积压多时的酸。

李云的胸口一紧，像被针挑了一下。她伸手去想拿回那包信，手指触到纸的一瞬，纸的边角锋利得像刀。母亲婆猛地一撕，纸片在空中散开，像被风割的稻草。一张照片被撕成两半，半边带着母亲的脸在空中翻转，半边掉进了猪圈边的泥潭里。

泥水溅起。那一声湿的，像是心口被猛地按住。照片在泥里翻开，母亲的半边脸被泥点蒙上，眼睛里有泥点，像是被拍照时的一缕泪。李云的手空着，像从指缝里漏掉了什么。她记得母亲在站台上把行李摆好，叮嘱她别回来看戏，像是交代一条命令。

张二起身，声音低了下来，粗糙的手伸过去想把照片捞起，被母亲婆一把推开：“别瞎掰，带祸的东西别碰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角一条筋跳。她的语气里并非愤怒，更多是怕。怕什么没人说出口。

李云跪下，手碰到泥，冰冷从指尖往心里爬。她把那半边照片捧起来，泥在纸上拉出褶皱，黑白的面孔像被揉皱的窗纸。她抬头看母亲婆，眼里没有哭，像老井里映着天色，安静而深。她的话轻得出奇，却清楚得像砍在木头上的刀：“她给我写信，说养不起病。她说，别回了，别给她添麻烦。”

母亲婆的脸僵了。屋檐下的水滴掉进糟箱，声音细碎而倔强。她回嘴的词都是乡音，粗糙，如同磨好的秫秸：“那是城里人的事，别带到俺家来。你城里学的那套，能当饭吃吗？”

李云抬手，把湿了泥的照片塞回胸口，指尖凉得像纸上的墨。她站起来，脚踩着碎秸秆，声音却平得可怕：“我没想把城里的事带来，我只是想把那人治好。”她说完这句，院子里所有的说话像被一阵风卷走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远处河里一段节外的水声。她转身去田里，背影在晨光里长得很直，像一把刚磨好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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