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里冷，空调像一台老钟在低声计时，灯光在铁梁上拖出斑驳的阴影。林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指尖在布料上绕圈。身侧的圆形投影舱像一口沉下来的井，边缘贴着发黄的胶带。老白蹲在控制台前，手指抹了抹额角的汗，一边检查线路一边咕哝：“别急，别急，线接紧了就行。”

骆明站得笔直，领口的衬衫一丝不乱，他的声音像做过多次彩排的广告词：“记住，这不只是游戏，是记忆的放大镜。体验要纯粹，要让人以为自己回去了。”他说“回去”两个字时眼里有光，但光薄得像纸。

林舟没有说话。他的视线落在舱门上，门上贴着一张老旧的门牌：西楼。字迹斑驳，像被风翻过很多回。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他几乎不注意地用另一只手摩挲着它，像在确认自己还在外面。

门开的时候是无声的。舱内是一间老室，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，尘埃像微小的黄蝶在光线里抖动。木地板有咯吱声，窗台上有一张发黄的照片，桌上放着一台停了针的旧留声机。空气里有熟悉的味道——旧木头、橘子皮和一点陈年香皂。

第一声声音是缝纫机的节拍，像心跳。林舟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用力，关节发白。老白在对讲里低语：“传感器在三点二同步了，注意听音轨。”骆明在舱口张望，语速快：“加一点回音，那段得拉长，拉长观众就能记住。”

画面里，一个女人在梳头，她的动作慢而习惯，梳子掠过发丝的声音清脆。女人没有转身，背影像一段旧录像。林舟看着那背影，胸口一阵收紧——那背影的肩线，有一处微微塌下，像他童年记忆里母亲的侧脸。声音从天花板下方爬出来，温和又敷衍：“舟舟，要吃饭了。”

这一句像电流。林舟的手指僵住，眼底的光一瞬间细碎，他没有动声，但嘴角下垂出两个动作：第一是吞咽，第二是把空气里的一个名字往里捏紧。他没有叫回去。舱内的女人放下梳子，房间里的钟声像被拉长了的针脚。

骆明低声催促：“你注意表情，别太表演，越自然越好。”老白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，声音像橡皮球：“别让他卡壳，记忆一旦卡住修不回。”林舟忽然走向照片，指尖靠近那张纸。照片里有一群人，孩子们笑得不真，前排那张小脸，他认出来——是他自己。右边眉角有一颗小痣。

照片下面有人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：舟。林舟的呼吸在胸腔里打了节拍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触到照片的纸纹，凉。触感之轻让他眶里一秒堵上了咸味。他记得那晚，记得被抱起的重量，记得门外的鞋声和一个承诺的孩子气：“我去，不会太久。”

舱里的女人转过身，目光穿透了照片，直直地看向林舟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像远处把脸凿开的海浪：“舟舟，别忘了锁门。”每个字都慢，像在试着拼一个老旧的词。林舟的手指压进了照片的角，纸像皮肤一样脆。

门外的灯忽然灭了，整个仓库一齐被拉到黑里。控制台上只有一盏指示灯残留着红。老白的声音里带了未曾有过的慌：“不——怎么会——”骆明的口吻从从容变成了急促的命令：“关掉投影，停——停机器！”

女人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，她没有动，但声音靠近了林舟的耳侧，像是从他胸膛里钻出来的：“别把我忘了。”话落，舱门在身后自行合上，金属碰撞的声音像一把钝器。林舟的手还搭在照片上，指甲下有一条新鲜的白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按了出去。灯光恢复时，舱门的外面已经没有人影，只有地上那一滩未干的橘子皮味，和那句在他心口里回旋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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