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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霓虹的边缘滴落,像被剪成了节拍。门口的帘子半合着,灯光里有水汽翻滚。洗屋里只有两个电灯泡,一个老式的煤气炉和几只锈得发亮的搪瓷盆。空气里既有肥皂的甜,也有旧布的酸。声响都被水吸住,只有滴答,像倒计时。
老邱坐在木凳上,手指粗糙,指节上还有旧伤的白印。他把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摊在腿上,指尖沿着布料摸线缝。动作不急不慢,像在剥一个硬壳,像在读一个名字。夹克的袖口处有一道褪色的圈,像鱼鳞。
“这是?”梁沉把外套往前一推,语气里尽量平稳。梁沉说话有节奏,音节拉长,像习惯把事情分成段落再交给人。外套的余温还没消,他能闻到烟和酒的混合味。
老邱没有立刻答。他用掌心磨了磨布,像给布做标记。终于咳了一声,声音粗,带着废寝忘食的夜班味道:“给我脱下来。衣服脏,先下水。”
梁沉一动不动,视线在那褪色的圈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他的手抻到内袋,摸到了硬物。那硬物边缘已经发脆,像是被汗和时间咬过。梁沉抽出来,是一张照片,湿得纸层分开,边角卷起。他的手指抖了一下,像被针扎。
“你——这不是我的,邱叔。”他把照片递过去,声音里有点僵。照片上的人模糊,只有眼神还清晰,像隔着玻璃看着你。老邱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碰了碰照片,像是在试温度。
门口传来轻响,年轻女子的身影进来,雨水在她鞋尖发出小声。她声音细,句子短:“那是谁?”每个词像在空气里敲碎一块冰。
“你家的吗?”老邱反问,话里没有温度,只有事实。他把照片放在搪瓷盆边,水面反出光斑,像一个小小的太阳被压在缸里。
梁沉闭了闭眼,像是要把什么从眼里挖出来。他把夹克往下一拽,动作干脆,袖子翻起的时候,里边缝线处揪出一小条棉线,上面缝着一个小塑料扣,扣子里塞着一小截奶嘴的塑料柄,硬硬的,带着陈旧的奶香。
屋里静了一秒,声音像被抽掉了肺。年轻女子唇干地吸了口气:“那是...”她说不成句。梁沉的手指压在扣子上,两秒,然后用力一掰,塑料柄断成两截,啪的一声,像轻微的爆炸。
老邱把夹克放进盆里,水声覆盖了所有话。热水冲下去,布料膨胀,褪色圈开始漫开,像墨在纸上蔓延。梁沉望着那圈,眼里有东西往里沉。灯光在水面刺出一道细长的白线。
“有些东西洗得掉,”老邱说,句子短,像放下一块石头,“有些东西,只能漂一会儿。”他的手按住夹克,按得布呈现出一个指模,布的纹路像地形图。
年轻女子蹲下,指尖靠近水面,像要触碰一个旧梦。她的声音更小了,像怕惊醒了什么:“他叫...江陌。”说到名字时,舌尖匆匆,像翻过了一个坎。
照片在水里翻白,像心跳慢下来。梁沉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像把一块石头挪到另一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水里,掌心贴着那湿漉漉的照片,指缝间渗出冷。
老邱把水搅了一圈,声音低到像风卷树叶:“你打算忘,还是不忘?”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黑得像沉底的油。
梁沉的嘴唇发干,吐出两个字,慢得像钟摆:“记得。”
老邱没有立即回应。他把手伸进去,从水底摸起那张照片,摊在掌心,水珠沿着掌纹坠下,滴在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照片上,有个人的嘴角被剪掉了一半,只剩眼睛在看着他。
老邱把照片递回去,声音像关门:“那就别来洗屋找忘记的借口。”他转身去点起炉子,火苗窜起来,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影子在墙上交错,像两条没有交章的河。
水温慢慢升上去。照片在梁沉手里轻颤。他抬头看向门外,雨还在下。门帘被风吹得一阵一阵,像有人在翻书。最后一滴水从那照片的边角落下,落在他的掌心,温度极微,却像被放进胸口的一根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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