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十一点,写字楼只剩下空调和荧光灯在低声对话。键盘的指摸声像远处雨点,断断续续。张扬坐在工位前,外套搭在椅背上,袖口边染着咖啡渍。他的屏幕在显示一张表格,光标停在最后一行,像在等一个决定。
他把盒饭的盖子掀开,蒸气牵出塑料的味道。筷子碰盘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楼道里有脚步声,像有人忘了时间,像有人还在奔波。张扬夹了一块鸡肉,嚼得慢了。他瞳孔里倒映着钟表的分针,分针不紧不慢地走。
手机振了一下,放在键盘旁,屏幕亮起三行字:未接来电×6;语音留言×2。他伸手,指头触到屏幕时,像被电到,手僵住了。打开语音,是孩子的声音,带着稚嫩的鼻音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声音短,像被压住。张扬的手指忽然轻微颤抖,像握住了一根细刺。
“你又在加班?”门外传来老王的嗓门,粗糙,像没过滤的啤酒声。“你还想把命拼给公司啊?”他笑得没笑意,语速快,像在投递厌倦。“要是被裁了,也别指望有人给你留位子。”
张扬没立刻回应。他把耳机摘下,语音又自动阅读第二条:办公室电话,陈总的名字还在开头叠着回音。陈总的语气总是短促,像不耐烦的敲门声:“来我办公室一趟,五分钟。”四个字压在空调声里,像铜块。
走廊的灯比办公室更亮,灯光把墙角的灰尘拉成长长的影子。陈总斜靠在玻璃隔断边,手里翻着一叠纸。她的眼睛冷静得像计算机的冷却风扇,不热也不冷,正好让任何人感到透不过气。她把纸往桌上一摔,声音干净利落。
“这是最后一章度的调整名单。”她的语速平,像在念一份库存清单,“公司会给相应补偿。这是流程问题,不是个人对错。”
张扬定在原地,像有关节被拔掉了动力。他的嘴张了又合,像想念出什么却被锁在喉咙里。陈总抬手,递来一个白色信封,边缘被折得利落,像刀切过的纸。“签字,交卡,走人。”她补了一句,语气里没有石块也没有羽毛。
老王在门口咳一声,声音里有笑意也有讽刺:“谢天谢地,终于轮到你了。加班费都别指望,年终奖金午夜福利视频还在祈祷。”他走近,眼角带着有点儿过度的热闹,“反正外面机会多,去看看江湖。”
张扬的手机再次震动,来电显示是“幼儿园”。他的手指像被胶粘住一般慢。接通后,老师的声音细碎而规范:“家长,今天小明说晚上爸爸不来,他一直在门口等,老师想确认一下您能否接回……”
那一句“他一直在门口等”像针扎进胸口。空气在那一刻凝固,办公室的风扇转得更慢了,灯泡里跳动的光也像被掐了一下。张扬看着那叠离职流程表,忽然觉得这些纸都重得像砖块。
他接过白色信封,手指无意识地滑进里面。里面除了文件,还有一张被叠得很平的折纸。折纸上画着一个人物,圆圆的头,大大的笑脸,旁边还贴着一颗不对称的太阳。孩子的涂色蓄着力气,笔触还带着按压的痕迹。
张扬把那张画展开,像打开一扇窗。陈总的眼神立刻移开,像避开玻璃上的指纹。老王干笑一声,像把热汤溅到裤子上。张扬的手抖了一下,纸片在他掌心滑动,最后折成了窄窄的一角,夹进了信封里。
他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很小,很小,却又带着他从未给过自己的坚定:“我签。”
陈总在他签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不是敌意,也不是同情,只是确认一笔交易顺利完成。窗外街道的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像被割开的地图。张扬起身,衣角蹭到椅背,带起一撮灰。信封靠在他掌心,温度冷得像冬天刚到的水。
他走出办公室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声音不响。外面电梯的铃声在半楼停住,像判断要不要带他去另一个世界。张扬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手指摸到那张窄窄的折纸。纸的边缘刮到皮肤,疼得像一记清醒的耳光。
他把折纸贴在胸口,像贴一块信物。电梯门缓缓关上,灯光把他的脸一侧照亮,另一侧陷进影子。手机上一条未读语音还在,孩子的声音重复了那句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电梯门完全闭合的瞬间,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外,像看一间他曾经住过的房子,然后把那张画的角塞得更深,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绑在心上。
更多有关可怜的社畜笔趣阁txt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