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像一只冷手,按在瓦片上。屋里只剩一盏黄灯,玻璃上凝着细小的水珠。李万年站在长工作台前,手里一块刨木来回拉动,木屑像雪花落在他宽阔的掌心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河里的泥腥和一股早熟的霉味。灯光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拉长,又像把皱纹一片一片藏回去。
他停手,指尖沿着板面的纹路摸过,像是在读一封旧信。屋檐外,雨声由急转慢,像人在喘气。李把板子翻了个面,掏出一个小木牌,开始用小刀刻字——字不多,也不用刀口多锋利,像是写给自己听的。每划一笔,他的肩膀就往里收一点,像是在把呼吸压进胸腔。
门开了,阿海推着一杯热茶进来,脚步轻,像怕惊了什么旧事。他一边把茶放在台灯下,一边看着李的手,齿音里带着城里学来的急躁。"哥,今天真早点了,你要做自己的?"话出口带笑,却没把笑气维持到眼里。
李抬头,眼皮低了又抬,像松紧的弦。他小声回答,语速慢而干脆,像敲木头的节拍:"自己做。省得别人不喜欢我的木头味儿。"他把刀放下,手指又摸过那块木牌,像确认名字仍在。
阿海不信,伸手去看,李侧过抵住不让。屋里沉默一下,像木屑堆起一堵墙。阿海换了口气,冲着门口大声道:"小周,别站外面看了,进来呗——"小周缩在门后,外面湿气把她的围巾吸扁了。她进来时声音像按了过滤器,字句规矩而慢:"李大哥,你这……真要自己做?咱这行,说出来会被笑话的。"
李听了,嘴角轻动,像是想笑又闷在喉里。他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有一道细缝,他掏出一个小铁盒,盒盖被磨得发亮。阿海好奇凑近,鼻子里嗅到一股陈旧的烟和更老的味道。李的手有些抖,但他把盒子打开的动作挡得稳当。里面是一张折得发软的纸,纸上有一双小手的涂鸦,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爸爸。
屋里所有的空气都像被那两个字拉紧了。小周轻咳一声,声音里有点儿不自觉的颤。阿海的笑声突然无处着落,缩成了一句:"哥……这是谁的?"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纸指尖轻轻一抚,墨迹在指纹里沾开一小点,像是潮气从老照片上偷走了颜色。
李抬头看着他们,眼窝里的光像是旧灯芯还在冒微亮。"那是……三十年前的。"他的话像砍过的木梢,干得利落。"给我的。说叫我万年,好记。人走了,纸没走。"他说到这儿,声音突然薄了,像被风掀开了一角。屋里的灯连着一声轻响,像有人在门外敲短促的题意。
阿海想插话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小周走过去,把那张纸从李手里接过去,指尖几乎不敢触碰。她的声音更平静、更考究:"李大哥,你不早点告诉午夜福利视频,午夜福利视频还能帮你——"她话没说完,像是怕说出了什么会把空气弄破。
李把木牌搁在一旁,伸手从抽屉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钉子,钉子头有点儿凹陷,像笑过又哭过的脸。他把那张画了小手的纸平铺在板凳上,合上铁盒盖,动作像是把一个人的名字交到棺材里。阿海突然低声道:"你这是——"李抬起那只被岁月染黑的手,手指指向木牌:"我给自己先放个位置。死的事,不该让别人定。"
他说完,屋里又静了。雨停了,外头一只猫从街角溜过,爪子在石板上留下一行细小的声。李拿起锤子,敲了第一颗钉子,声音清脆,像敲在一个遥远的钟上。钉子落下的瞬间,那张画的角被钉在木头里,墨迹像是被压进了年轮。
小周忽然把手伸过去,拽下李刚钉上的碎纸,眼神猛地变了:"这上面写的名字……万年?"她的手指抖着,像要把字揉碎。李把手伸过去,收回那张纸,手掌有点凉,像是冬夜里握着热水壶最后一层温度。外面风又起,把村巷里累积的旧日子一页一页掀过。
他把纸塞进棺材里最深的一角,像塞进自己胸口最远的地方。然后他敲下最后一颗钉子,锤柄在他手里落下的地方,声音低而长。李放下锤子,靠在工作台上,眼睛看着灯泡,像看着一个会熄灭的太阳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像已刻好:"万年,先在这儿,别着急。"灯光在那句话上停了又走,像泪在眼里转不出来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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