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像一只慢吞吞的手,按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。泥土还留着白天的热,裤脚边粘着暗褐色的条纹。几个人围成了半圆,手里攥着粗布包、破烟盒,还有那种等着奇迹的眼神。
李大壮站在破石板上,裤管卷到小腿,露出结实的腿肚子。他的手粗糙,关节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疤,从掌心延到虎口,像条年轮。只一伸手,空气里就多了一股草灰和汗的味道。
“怎么说?”村支书站到前面,嘴里带着城里学来的官腔,声音绷得硬,“城里来的医生都说:要去县医院,开刀,影像,先进的设备……”
“开刀先把命弄没。”李大壮把视线放到那瘦小的胳膊上,眼底没有戏剧。他俯身,用拇指摸了摸孩子肿起来的地方,动作慢得像在数虫子,“先稳住,再说别的。”
孩子的母亲攒着手,嘴唇发白,声音像压了薄薄棉被,“大壮,你真行?”
李大壮没正面回答,只把孩子的手轻轻拉直,像拉拧一根鼓弦。他的手指按下来,指甲边沿着一圈灰土。按的那一刻,周围的谈话像被切断,连远处池塘的蛙声都退了半拍。
城里的医生皱着眉,抽出一张纸条,“你这是民间偏方,骨折不复位会影响功能——”他的话有医学名词像硬币碰撞,清脆。
李大壮抬头,嘴角没有笑,“咱们要的是手能用,不是词儿难听。”他放下手,迅速却有节奏地把骨节一节节对好,手腕一个带劲,孩子咬紧牙关,眼泪刨了出来。
空气在那一刻紧得像被绷带缠着。有人往外倒了口水,有人把帽檐压得更低。木椅吱呀,槐树叶子摩擦出细小的声响。李大壮的额头开始渗汗,汗痕顺着脸颊往下,落在泥地上成一个小暗点。
“闭着眼。”他低声对孩子说,声音像磨刀,“别怕,我先给你把它放回该呆的地方。”
骨头滑入位子的瞬间,孩子咬碎了自己的唇,低声一个字也没叫出来。李大壮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咬到苦果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条旧布,手靠得又近又稳,绑得紧而整齐,结打了三次才停。
绑完,李大壮缓缓松手,像完成了一件既普通又重要的活。孩子的小手指微微动了。周围先是有人松了口气,然后是低低的窃窃私语,像松针落地。
城里医生的脸色变了,转身就要走。母亲急忙伸手想抓住他的袖角,“大夫——”她的语气里带着恳求和恐惧。
李大壮没有要钱。他蹲下,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小块褪色的红布,布角磨得发亮。布上缝着两个小小的编结,像是年久的辫子。
他把布放在孩子胸口,指节轻敲了一下。人群中有人的喉咙发出压抑的声音,有人眼眶里泛着湿光。李大壮看着那布,视线里并没有慰藉,只有一阵冷静的疼。
“小虎的吧?”村里一个老汉的声音突然断了,像被什么东西碰到。李大壮的手停在空气里,他没有回答。手的横纹下,一道更深的白疤像被夜光划开。
风从槐树叶子缝里挤出来,带着晚饭剩下的油烟味。李大壮站起,肩膀抖了一下,像是在把什么甩掉。他对着人群,一字一顿,“别把命交给机构。先把活儿做好。”
他转身走向村尾的土路,脚步很稳,影子拉长在泥水里。有人想叫住,有人想跟上,但没人动。最后,只剩下那条褪色的红布在夜色里亮了一下,像心脏跳了两下,然后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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