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退得快，像拉断了线的布帛，湿亮的沙面泛着灰色的光。苏浅踮着脚在潮沟边走，鞋跟裹着碎贝，步子越来越轻，像是在怕惊扰什么还没醒来的东西。海风把盐味吹进鼻腔，带着旧木头和油漆剥落的味道，让她的喉头一阵发紧。

远处有几根竖着的桩子，黑瘦，满是寄居的小蛏和旧渔网。每碰一根，网就发出像纸擦过粗砂的声响，像有人在指甲上慢慢敲字。苏浅停下来，手指在一片潮湿的旧海报上摩挲，纸角已经软塌，字被盐侵成灰。她没有看字，只觉得眼底被什么抓了一把，像小时候被迫把手放进刺刀般的冰冷水里。

“你回来啦？”声音粗。老贺从一只半沉的船舱里坐起来，胳膊上的手筋像绳索，脸布满海风刻的沟壑。他的每个词都短促，带着岸边的尘土味。苏浅愣下，意识到自己站得太远，像个还在岸上的人望着另一个世界。

“回来几天了。”她回答，声音小。她不愿多说，担心一开口就把那些年堆成的沉默全部崩塌。老贺把手里一团湿布甩到一旁，布砸在沙上溅出盐珠来。

“别光站着。”他说，指向潮尽处，那儿像裂开的黑镜，里面埋着旧日的生活。老贺的口气像条老狗，既不急也不客气。他弯腰捡起一个破旧的塑料玩具，玩具是没了头的小船，红漆只剩一道，粗糙地沿着船舷留着。老贺把它扔给苏浅，眼神里闪过去一种不经意的厉害。

她手一抖，玩具在指缝里滑动。那是一块记忆的碎片——小时候她弟弟口袋里常有的东西，所有孩子的宝贝都长成了湿咸的样子。苏浅把玩具捏得更紧，指甲把红漆划开一条浅痕，露出下面生锈的小铁丝。潮水在远处抬起白色的边，像要把视线裹走。

“当年那一夜，你还记得吗？”老贺的声音忽然慢下来，带了点儿挑明的意思。他的字像打磨过的石头，敲在空旷里回声长。苏浅低头。她以为忘了，却发现记忆是会像潮水一样，退到极远再猛然涌回。

她想起水声里被撕裂的喊叫，想起被夜色吞没的灯光。她想起母亲在门槛上跪下的样子，像是被潮水压弯了脊背的芦苇。她张开嘴，却只吐出一句话，干净而短促：“我记得。”

老贺没多说话，只指着沙面上的一条车轮印，车轮印旁边，有两行小小的脚印，一大一小。小的脚印消到一处，像被什么拉拽进了湿地。苏浅的眼睛猛地定住。她蹲下，伸手抚过那地方，手指碰到一条柔软的布角，缝线处还有褪色的蓝印。她抽出来一块儿小小的破布，布里缝着一枚生锈的铜扣，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字——她父亲的名字。

她握着布的手在抖。响声很小，是布料磨砂的声音，但在潮湿空气里，像钟。老贺站起来，踩着潮沟的软泥，眼神沿着她的指尖看过去。他的嘴角没笑，只有沙粒在他的眼里像微小的火星。他说了句几乎不可闻的话：“潮回去的时候带回来些东西，也带走些东西。”

潮水一步步爬上来，白色越靠越近。苏浅把破布收进衣兜，像把一块心里还在滴血的疤口缝上。她听见自己胸口里的呼吸，短促而有节奏，像机舱里最后的报警声。老贺转身，脚步沉稳，把船舱的门一关，声音带着锁上的铁锈。苏浅站起，面朝海，潮水舔到脚踝，冰得彻底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，手里那枚铜扣像件证件，证明她还有资格回忆。

远处，海面上有东西随波微动，像个瓶口在晃。苏浅眯眼看去，心里抽动。那不是浪，是一个小小的白点，慢慢靠岸。潮声里，有人哭，也像没哭。她没有回头，只觉得每一片潮沙都在替她记住和遗忘。她的脚被水冲得更凉，凉成一个字——去。她把手指紧在口袋里的布上，像抓着最后一根绳索，声音却静得像墓碑：“潮会带走记忆，也会把答案吐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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