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在窗棂上跳动,把薄薄的影子投在青石地板上。巷子里湿得像刚睡醒,风从运河那边拖来一股冷意,夹着菜市的腥和生铁的味道。新玉薄圃的门半掩着,门上挂着新磨的玉牌,边角磨得发亮。
老沈坐在柜台后,双手搓着一块温热的布,把一串小小的玉佩擦得发白。他的声音像砂糖一样粗糙:“到底给不?”
周林站在柜台前,外套泡了些水渍,衣襟靠近下巴的位置还有一个不规则的斑点。他把手收进袖口,动作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不敢多想的账。眼底不急不慢,像是一摊平静的水。他说话很少,但字句里总有结实的重量:“是盏照过五年的光。说来你自己听或不听,先把它拿来。”
老沈翻了个白眼,嘴里嘟囔:“老头子,市面上那么大的地儿,谁不晓得你的脾气——说来便是。十两。”
周林摸口袋,掂了掂铜钱。声音低沉,像石头摩擦:“九两。”
讨价还价像旧事,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手,像是在猜棋。柜台里,玉佩静静躺着,像一只没有呼吸的蛙。阿素——坐在角落里缝衣的女人,忽然把手里的针头戳进指腹,微微抿了一下嘴,眼圈带点红。她低声道:“别心急,周公子,先看看。”
周林伸手。玉冷得像冬日的河水。他把玉佩掂到灯光下,拇指沿着裂纹轻扫,眼神微微凝起。玉佩的背面,有一处被剜开的空心,里面藏了一撮头发。头发很细,黑里透出一点发黄,顶端用一根红线打了两个简单的结。
周林的手一僵,那根红线认识得太清楚了,是他当年给孩子扎小辫时常用的结法。记忆像潮水回堆,五年前那个夜里,他用同样的红线替孩子系过辫子,手上有油腻,孩子笑得很大声,笑到后来就没有了声音。
老沈见状,撇嘴,声音低了些,但还带着生意人的劲:“像这种东西,来路乱七八糟。你要咱们赔吗?”
周林没有回答。他微微弯下身,离那撮头发近了些,灯光落在他脸上,额角的汗在光下跳了一下。他伸指触碰那撮发尾,指尖带回一夹细细的粉尘,像是旧被褥里松散的记忆。
阿素忽地放下手里的针,声音轻得像纸被折了一下:“这线……”她抬头,眼里有东西。她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地方口音,词句短,像在抠熟悉的节拍:“这种线,你们家还有。”
周林的手指微微收回,像被扯了一下。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,连门外的水声都细了。老沈硬生生咳了一声,想把气氛拉回生意场:“要不要看照片?要不要拆开看看?”
周林这一次开口,像扯断一根绷紧的弦,声音压得更低,却分明:“不要。”
他把玉佩贴近胸口,像是把一件还活着的东西捂回去。门口有人轻轻挪步,影子投进来不成形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女孩的头探了进来,湿发贴在额上,衣角沾着河泥。她的声音像春水忽然滑过石头,细长却有回音:“父亲?”
周林的手抖了,眼里先是错愕,然后像镜面被石子打破,满是裂纹。阿素倒抽一口气,老沈的脸色变了,像锅里的汤被人拨走了油。女孩往前一步,手里攥着一张早已褪色的小纸片,纸上有一笔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字迹像孩子时学着写的,笔锋懵懂却认得:玉儿。
周林听到自己的胸口像被人按了一拳,心里生出一个声音,干净而迟来:“你回来了。”女孩抬眼,那眼里藏着的不是孩子的懵懂,也不是街市的狡黠,是长期藏着的、被风吹薄了却没毁的东西。她的嘴唇震了两下,才又重复出一个字:“父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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