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还有昨夜没散的湿气，泥土的味道粘在阿宾鞋边。太阳还懒，光从雾里稀稀拉拉挤出来。他坐在堤坎，手里反复搓着一枚旧铜钱，指节有浅浅的白茧。铜钱边缘的花纹早被磨平，像被时间舔过的牙。

阿梅从屋门口探出头，声音低，像把布片拉过玻璃窗。"阿宾，快进来，奶汤凉了。"她的声线里有不肯动的疲惫，话说得干脆，不绕弯子。阿宾没有回头，只把铜钱扔进裤袋，脚尖一勾，石子弹出几下，落在河里打出小圈。

老王推着三轮车过来，车上绑着几个塑料桶，罐子碰撞发出生硬的金属声。他笑，笑里带着嗓子喉结的沙哑。"今儿你又不去学校？"话像弹簧，粗短。阿宾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沉得像沉船。"要去。"他答得很慢，像在数数。老王看了看他，鼻子一皱，又什么也没说，三轮车的车铃咯咯响着走远了。

屋里比外面安静得多。厨房的灶台上有半碗凉了的米汤，瓷碗边留着手指碰过的油光。阿梅不坐下来，只把围裙的口袋里塞了把空钥匙，声音更细："你到学堂别惹事儿，知道吗？"她把这句话丢给他，像丢一个沉甸甸的碗。

阿宾摸到抽屉里，手碰到一个封尘的信封。信封上是歪歪的字，像是急着写完的。没有邮票。阿梅看见了，手微微一僵，但没去抢，只在灶前转了两圈，像有人在心里绕圈。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。

阿宾把信抽出来，纸边泛黄，折痕硬得像刀。他只敢用指尖撬开，生怕声音太响会惊动屋顶下的空气。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。照片背后有一处被剥开的痕，像有人用拇指硬生生揭下。

照片上一个男人背着朝外的相机，笑得很疲惫。男人的耳后有一道不深的疤，像刀割过又被草木遮盖的痕迹。阿宾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，指尖触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瘢痕——小时候跌倒在门槛上留下的。

他翻到那张纸条，字很急促："阿宾，别跟我来。坐车票在这，第三站下。不要回头。"下面是一行潦草的字，像被雨打过："——爸"这两个字没有力量，也太轻。阿宾眨眼，眼睛里像有小石头。

阿梅终于转过身，木椅吱地一声，像忍耐到极点的嘴。"他走的时候把这丢给我，阿宾。"她的声音里压着些不愿说出口的事，像发霉的被褥。"我替你留着。你不用问，别去找他。"她说这话时，手指不听使唤，反复搓着围裙的褶子。

阿宾握着照片，热度从掌心往上窜。他忽然想起那晚，男人站在窗口，外面下着雨，雨点敲打着瓦片像有人在数数。男人的手放在桌上，有些颤。那时他小，听不清长大人的话，只记得手上有一股烟草的味道。现在烟味又爬上他的鼻腔，像没睡醒的屋。

门外传来学校的钟声，短促，像被切断的呼吸。阿宾把票夹进掌心，把照片压在胸口。像是要把两样东西合起来，像是把一个缺了的部分粘回去。阿梅看着他，眼底的线条粗了许多。

"你就去第三站看看。"她的话像吐出一颗石子，既想砸碎，又怕碎声惊扰整个屋子。"要是……你别回头。"她没有说完，手背抹过眼角。那动作突然，像屋顶上落下一块瓦，声音让阿宾心里一紧。

火柴在指尖啪地一声被擦响，灶台上起了很慢的一股白烟。窗外的河面反光跳了几下，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阿宾把信折起来，口袋扣了又扣，动作镇定但手在抖。门被打开，光灌进来，把屋里所有的灰尘都拉成条。

他踏出门槛的时候，鞋尖沾了一点泥，像被带走了旧日的重量。阿梅站在门口，嘴唇紧，眼神像是一把被磨平的刀。她轻声说："别回头。"这一次，她的声音像落石，让空气都跟着塌了一半。

阿宾没有回头。可是当他走到桥头，回头望了那么一下，看到门框里阿梅站成一根细长的影子，像被白光拉长的线。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口袋里的票贴着胸，像一只要跳出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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