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台的灯泡嗡嗡响,像远处未停的太阳。化妆海绵被挤得扁扁的,粉末在镜面上开出干的花。林喬坐着,指尖轻敲着膝盖,声音小得像习惯了等待的习惯。
门被推开,老高的影子挤进来。步子带着快刀。声音像电话会议里那种切割空气的节奏:“五分钟。走心不要走错,开场那句要稳。”
阿莲把外套拉紧,从包里拿出一条丝巾,声音像抚平褶皱的布:“闭眼三次。慢一点。你会听到自己的呼吸。”她的语速温和,像在念一段念习。
林喬闭了闭眼。光在眼皮下翻动,像看过无数次的录像带。舞台下的鼓声已经能听见,低频,像远处有人在心口敲锣。胸口悄然紧了一下。这不是紧张,是岁月挤压出的空隙。
她站起身,想把今天的演唱清单放进吉他盒,却被一个折角的小纸片挡住。白色边缘发黄,像记忆里翻出的旧照片。她抽出来,指节有点凉,纸上是一行拙劣的铅笔字:“妈妈,你说会回来看我么?”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手掌印,黄褐色,像干过的泥。
声音在胸里塌了。林喬记得这个字体的倾斜,记得小时候自己写字时歪歪的角度,记得曾经把这句话压在胸口许愿。记得的东西太多,像藏在抽屉里会刮手的玻璃。
老高伸头看见纸,手指粗糙地一捏,像要把一根旧弦拉断:“别翻这些老账。舞台不是你翻旧伤的地方。收起来,上台。”
阿莲没有说话,只把手搭在林喬肩上,手心温热却有力:“要是真想回,就在这首歌里回。站上去,别给自己后悔的机会。”她的眼神像一盏小灯,照在林喬背后的阴影。
短句。长句。场子里的人像机器调整频率。林喬把纸贴到镜边,手指在边缘抚了一圈,像给旧伤包一层透明的胶。她的声音薄,像剥开的薄纸:“你们都知道吗?”
老高耸肩,一点不讳言他的效率:“知道。别把私事带上台,要是影响收视——”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像是计算收益。
林喬的手在镜子上停了三秒。她能看见自己被灯扯长的影子,能看见妆粉在耳后积成细小沙丘,能听见台下的掌声训练机一样提前热身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把那条丝巾系在吉他颈上,动作干净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镜头对着那张小纸。没有拍照。只是让画面转换了一个角度,把那个小小的手印和她同框——一个人和一个过去,几乎一样大小。她轻声说:“上台后我唱给你听。”声音沉得下去,像把一枚硬币沉进深水。
广播里有人喊她的艺名,像催促晚餐的呼唤。老高的手臂搭在她背上,有了片刻的人情味:“记住你是谁。别输给了台下。”
她走向灯光。每一步都带着化妆水的气味和热风。门口,门把手上有一圈黑色的指纹,像被时间按过。林喬没有回头。她把左手按在镜子上,指间沾了那个旧手印的颜色,一瞬粘住,凉。广播里喊她的名字像孩子叫母亲一样响起,干净而残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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