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热得像蒸笼。冬天的暖气哧哧作响,墙角的漆被蒸汽软化,淡黄色的灯光把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。陈夕把手藏进大衣口袋,指节贴着冰冷的拉链,指尖被汗浸湿了。她在门外踱了三圈,又回到长椅上,像只等候的鸟,喙里含着咽不下的话。
室内透出纸张摩擦的声音。门缝下一片白光,像要把人撕开。她抬头,看见姓名牌上的“复试室二”字样,被灯光磨得有些褪色。她努力做一个呼吸,让胸腔扩张得不那么吵闹;呼吸的节奏像心跳在试图找到合适的曲子。
门开了。王系主任的步子不急不慢,领着两个教授。王教授的眼睛总是干净利落,像办公室里一盏明灯。燕教授身形消瘦,语速慢,话里常有句号,像在用绷紧的弦考虑每一个音符。后面是张威,平时在学院里像个河岸,言语粗糙,带着南方的卷舌。
“陈夕。”王教授的声音平淡,像把文件放在桌上。桌子上是两叠纸,一杯早已凉了的咖啡。咖啡杯边缘有一圈深色的茶渍,像时间在边缘凝固。她坐下,椅子传来回声。
张威先发难,口音拽着:“听说你那志愿服务还挺热闹的,能讲讲吗?到底落了多少小时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敲着桌面,节拍粗糙,像敲门声。
陈夕低头看了看手背,抬眼回答,声音平静且短:“两百零四小时。”
燕教授拿起一张纸,慢慢展开,纸张声细碎像雪。“那是午夜福利视频从学院志愿中心调的原始签到表。”他把纸推到她面前,手指跟着纸边移动,像画圈。“这里每一个名字,都有签名。你看,这一列。”他伸长音,把视线留给了表格上的一行。
陈夕抬起头,纸上光滑的墨迹像刀刻。她的名字在一行,签名笔画比她平时写字多了几笔,笔锋沉稳。她的舌根有点干,像被人按住了呼吸,“这……这是?”
王教授合上手指,声音收紧:“这不是你的字。”
空气像被针扎了。椅子靠背的布纹一格一格,仿佛在数秒。陈夕的嘴角抽了一下,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只昨天夜里洗过的手机,手机屏幕里有个录音。她没有去按。
张威笑了一声,带着不太掩饰的猎艳:“哟,造假还挺精致的。都能做个签名替身,行,你说说,思想上怎么解释?”
陈夕眼睛忽然亮了一瞬,是那种不合时宜的清明,随后柔下去,“我……”她停住,像被拴住的琴弦。声音小,像从井里捞出来的水,“去年暑假,妈住院,我在家里做晚托,白天带病人,晚上去两份兼职,学校的补助断了。我需要那笔奖学金,学费,房租——”她没继续解释,话像被掰断的火柴,断口冒着烟。
燕教授的手在桌上画了一个慢圆,眼睛看着她,“你应该知道,规则是规则。做假的后果,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他每个字都温和,但像石子落进深井,回音很长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夕的呼吸开始短促,她的手抬起,指尖在桌面上画了小小的碎纹,“所以我去找了一个能帮忙签字的人。他说不会被查到,就帮我签了名字。那人……是个跑勤工的学生,答应后就要钱。”她说到这里,声音无意识地变得更轻,“我把我和妹妹的病历复印过来,他看了,默不作声,然后写了——”
王教授放下笔,指尖有个轻微的颤动,这是他第一次不完全控制住身体的细节。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的移动。张威咳了一下,像是要把空气里的不适咳出去。
“你知道你冒的风险多大吗?”王教授把那份打印件推得更近,像要把事实压在她脸上。“这份材料已经发给学院纪检了。保研不是你一个人和你家事的拼图,你的选择牵动着别人的名单,别人的希望。”
陈夕闭上眼,长长的呼吸像被挤在囊里。她想起夜里妹妹握着她手的力道,想起医院里每一盏无眠灯下的名字,她想到了那张手写的签名像一把刀,有人把它递给了她让她割自己的生活。
“我不想拖别人后腿。”她的声音又一次平了,像屋檐下滴下的一串雨点,“但如果我说不,我妈就不能继续治疗。你们会看见她的账单吗?会有人把那张床的号码写成你的名字吗?”她的话突兀地停了,像一截链条断了。
燕教授抬了抬下巴,目光里有种计算之后的疲惫,“这是事实。但事实与情感不同步。午夜福利视频会按程序来处理。你要接受学校的调查,按照结果。”
张威伸手把那杯凉了的咖啡推向她,动作粗糙得像掷铁饼,“既然你是人,那就有人要为人做的事负责。要不是这样,谁还要读书?”
门外下起雨。雨在窗玻璃上划出细长的线,像被人用针挑过的伤口。她看着那一条条雨,想到了未来有无数条线要连,要裁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被指认的签名纸,纸边被胳膊擦得卷起了。她把它折成一个很小的三角,慢慢塞进了包里,手指有些颤。
“我愿意承担后果。”这是她最后说的话,短促,像脚下踏响的铁板。屋里的人听见了。窗外的雨继续下,声音毫不怜悯。
王教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笔,笔尖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,像是在把时间拉伸。陈夕看着那道线延伸,像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——在这条线的一边,是过去的错误;在另一边,是她下一步必须用真实去支付的代价。
门缓缓关上,关得无声而有力。留在房间里的,是一张折成三角的小纸片,在薄薄的包里,像睡着的虫子。她拉起大衣,走出门,外面雨更大,伞下的光像一把镜子,把她脸上的每一个决绝照得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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