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剩下夜灯微黄,热气从锅沿上缓缓爬出,映在砖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雾。柳絮手里提着水壶,脚步轻得像在摸别人的心事。她弯腰给角落里那株矮柳浇水,水珠顺着细小的枝条滑落,敲在盆沿上低低作响。她的指尖带着泥腥,动作熟练而温柔,像是在对待一个并不愿醒来的孩子。
春娘从内室探出头,眼角有取笑也有盘算。她只用三个字问:“浇干嘛呢?”说话像剖瓜一样直接,没人愿意去掩饰她的目光。柳絮抬头,嘴角一抹笑没有到眼里,“怕它渴。”声音薄如纸,却有不容置疑的平静。
院门被推开,吱呀一声,带进来凉风和客人的脚步声。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口,衣襟上沾着小雨点,脸色带着落魄的温和。他说话慢,像掂字,语气里总夹着念书人的疏朗:“春娘,今儿有公子要看花。”春娘嘴里哼了一声,转身便去布置,像是手里有很多算盘要拨弄。
柳絮把水壶放下,背靠墙,灯光在她脖颈和手背投下浅浅的影。院里弥漫着檀香与荷叶煮水的混合味道,连空气都像被洗过。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大,但像石子掉进深潭,带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她想起远处那张木桌上用旧了的信笺,想起信上最后一行被拭去的字迹。
老李端着碗夹菜过来,脚步厚重,话也厚重:“别把那些花当虚的,没点用处的东西咱们也得当个活口。”他说这话时目光往柳絮身上掠过,像一把粗糙的网,网住了她某个不敢被提的部位。柳絮低头,指甲缝里有暗色的土,指尖轻轻磨着盆沿,像是在数息。
书生走到柳边,指尖碰了碰嫩叶,动作慎重。他眯着眼,像是在念一首未完的诗:“花也需要人许诺,不然都枯了。”他说话又回到那份学者的慢板,像是在做一桩不便宣之于口的算术。柳絮瞥他一眼,笑里带冷:“有些承诺,比水重。”话落,院里瞬间静下来,连灯芯的颤动也像是在窃听。
当客人入内,屋内一阵低语与绸缎摩挲的声音。柳絮趁着空隙,把手伸进柳盆边的松土,碰到一小物件。她的手停了一瞬,慢得像是在等待同意。她把它掏出,是一枚褪色的布包,边角磨得发白。灯光下,布缝里露出一角纸片,纸上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她没有急着拆开。手心凉了,像喝了生水。春娘探过来,眼睛一凝,像是嗅到不合时宜的味道。老李靠近,嘴里先开了个粗口,想以笑掩他的好奇;却又被柳絮一声淡淡的“别”制住。
柳絮把包裹摊在石桌上,纸片慢慢打开。字不是她熟悉的书体,像是匆忙的刀刻:“此女柳絮,十岁,换银五两,买主赵二。”那几个字像一把薄刀,利得出奇。她记得赵二的脸,记得村里人低声说他会做买卖,风里带着腥。她记得更远:一个低矮的木门,母亲眼里的湿光。
空气刹那间冷了。春娘的脸色变,一瞬的慌忙被她迅速压回去,她收起笑,做出生意人的模样:“都是账,别多想。”老李咧嘴笑,笑里藏不住难为情,嘴里埋怨:“谁让没出息的家里,换了命摆上桌面。”
柳絮的手在抖。并不是因为纸字刺了皮肤,而是那行“柳絮”三个字像个回旋镖,飞回到她脸上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和自己辩论:“我以为我是从别处来,可那些字告诉我,我从这里走过一次。”她忽然觉得院子里每一处声响都在按住她的喉咙。
书生退了两步,眼里有不合时宜的怜悯,他喃喃:“天地翻覆,人心不辨。”话没落地,便被热闹声吞没。春娘垂下眼,手指在桌缘转了一圈,又抬起,笑着补上一句生意话:“照旧,浇水别忘了,花要活着,人也得能活着。”
柳絮把纸片又塞回布包,手指不愿松开。她站着很久,像一株在风里被拔起的草,忽然间认不得根在何处。院外传来一个小孩的哭声,尖利,挤破夜的余温。柳絮的胸口被什么抓了一下,疼得真真切切。
她拾起水壶,将最后一瓢水倒在柳盆上,水声细小而决绝。灯光在她的眼角跳了一下,像是刚才的影子被谁点了火。她把布包放进怀里,抬头看向院门外,外面黑得像合了的书页。她的嘴唇动了,但没有出声。
最后一句话,她没有说出口。只在心里,把一个名字写得铿锵。那个名字像砧板上的血,干脆而不可抹去。门外有人叫,“柳絮!”声音像雨点落在旧瓦上,冷而清晰。她的手攥紧了布包,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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