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宫墙上的滴水像断了线的珍珠，一颗颗坠进青石缝里。柳絮的青衣沾了两点湿，袖口褶得生硬。她把围巾紧了又松，像是在和自己做着不必要的算账。

门外的卫士把头一仰，嘴里吐出粗声音，像磨刀的铁：“少娘，皇叔吩咐，先在内侧等着。不要乱走。”话里没有客气，却也没有冷意，像旧廊上的灰尘，习惯性地留着。

柳絮进了厅。灯影低，蒲团上坐着的人背影削得像一把旧刀。他的肩宽但不张扬，袖口绣着未褪的金线。她认得，认得很清楚——人人都说他好看，好到像把人从苦里拽出来的好看，却又好得让人害怕。

他抬头时，屋子里的空气发生了小幅度的颤动。眼角有细小的纹，像是六月里被风吹皱的一池荷叶。他的声音很干净，像把纸裁直了再折：“柳絮，进来。”

她的脚像装了铅，一步一喘。坐下时，膝盖碰到蒲团，发出很小的声音。她把手里的东西攥得生疼——一封旧信，边角被反复揉皱。她以为没人会再拿出来。以为尘封就是救赎。

“这是你带来的？”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信上，而是落在她攥信的手上。手指的关节白了。她点头，声音薄得像被风刮过的纸：“是。十年前的事，我——我以为寄丢了。”

他轻轻伸手，动作像折断一根细枝。手掌温而稳。他并不猛地抢走那信，只是把手放在她的上方，指间唤起了一阵纸香。客套被时间磨平，他把信展开，眼睛没有眨。

“你写得好。”他把字念出来，音节平静。每一个字都像在屋里敲了下钉子。柳絮记得那字写时的燥热；她记得那晚她在灯下颤着手写完，信被她塞进枯叶盒，又被她埋在庭下。她忘了，真的以为忘了。

信里说的名字很普通。一个官名，和一个人名。她写信时以为正义站在字里；她写信时以为远方有人能替她伸手。她看他读到那一行时，肩膀低了一下，像被针扎。

他说：“他因此被问罪。”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只有那种比愤怒更冷的陈述。他放下信，手背贴着桌面，像压住了什么。“那天夜里，刑部的人拿着信来找我。我拆开，是你写的。”

她的眼里有光，先是热的，再是一种细碎的疼：那是被人看穿后留下的生硬空白。她的声音像碎过的瓷片：“他...他做了坏事吗？我只是——我只是想让朝廷注意到那户人家。”

桌子那头，他笑了。不是好笑，是像磨刀石上摩擦出的一条细线：“你以为字可以做刀，柳絮。字也会割人。”他把信折回，折成细条，像把过往折叠成一根冷箭放回袖中。

卫士在门外敲了两下，声音远，带着回音。宫里的热闹在墙外热了又冷。柳絮抽回手，指尖触到信上的墨，墨还湿。那是刺痛——不是肉体，而是记忆的边缘被剜开。

他站起来，动作很慢。他没有挽住她，也没有扶她，只有走到窗前，把肩膀靠在窗棂上，外面冬日的光透过雕花窗格撒在他半边脸上，像判词落在纸上：“明日午时，皇上要你入宫。”

这句话像最后一枚砝码，压得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柳絮的指甲割进掌心，出来的是细密的血丝，像被冬日风割开的白绸。她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雪，一片又一片，像没有来由的信笺，缓缓落在他的肩上。

他转过身，眼里有一丝光，像被沉稳的海水冲刷过的石子：“带上那封信。皇上要看见你亲自解释。或者，他要用你写的字再判一次。”话落，他的嘴角没有笑。柳絮第一次看到他的笑之外，是一种收割般的冷静。

她想挣扎，想哭，想把十年前的笔画全都撕碎，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拂过冬日的玻璃，留下一阵薄薄的雾。她将信重新折好，像把一个人的命运又一次折回袖里。门外的卫士重重一声，脚步近了。

他向她伸出手，手掌并不温暖，却坚定：“来吧，柳絮。去见被你牵动的那个世界。”她抬头，视线在他脸上停住。窗棂的影子把他的半边脸切成了两种命运。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时，纸的边沿刺进了掌心，血和墨混在一起，留下一圈深色的花。

那一刻，屋里的灯光像被吹熄了一角。她听见自己的心，像一只被旧弦牵着的鸟，忽地安静。外面的雪继续落。男人收起她的手，手掌上印着她的名字——字迹被血渲开成一朵没来得及盛开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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