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停了，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凉。海棠用手背抹了抹桌上的水珠，手指碰到的是昨日冲掉的茶渍，边缘处已经有微微暗沉。她把小茶杯放回瓷碟，动作有点生硬；窗台上的那盆海棠叶子垂着，几片新芽被雨打弯，像一个正低头听话的孩子。

楼道里有人上楼的声音，脚步轻快而有序，像踩在旧唱片上的节拍。门口的猫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把脑袋埋进毛毯里。敲门声来的迟疑，像试探。她从抽屉里摸出钥匙，指甲碰到金属发出轻响，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，像一个倒计时。

门外站着老赵，脸上新剃的胡茬黑而粗糙，嘴里还含着昨天的烟味。老赵递过一个扁平的纸信封，手稳得出奇。他掌心的纹路像被时间刻薄了的地图，握信的时候没有颤，眼里却像落了灰。

“海棠，这是隔壁保安找到的。”他的腔调里夹着家乡口音，句子短，像扔出去的砖块，“放楼下长椅边。没人认，就留着。你看看吧。”

她接过信封，纸边有被雨打湿后干掉的痕迹，发出微弱的纸擦声。没有寄信人的名字，邮票被撕掉的角还粘着黑土。她把信按到胸前，像按一个不该按的心脏，然后转身把门关上，门关得不重，但房间像被一只手压住了。

坐回桌旁，她没有立刻拆信；先把手里剩下的茶喝了几口，温度从舌根滑到胸口，带着一点苦。手指在信封上来回摩挲，那触感让她回到很多年前——一个孩子把纸船放进雨水沟里，她弯腰捡起来，双手被泥水染了。那记忆薄而湿，紧贴在现在。

信里是一张小照片，像是从某个旧相册里剪下来的。照片上的人只有一只手，手掌开着，睡着的孩子的脸被覆盖在掌心阴影里。孩子的眼睛闭着，长睫毛压在一侧。海棠的手颤了一下，把照片举到窗前，逆光里可以看到照片背面的字迹，细小而歪斜——“给海棠。”

日期是上周。她眨了眨眼，房间里空气变得稠。她记得那只手。不是她的。那手背有一道旧疤，像是被尖物划开的旧账，疤痕的形状她在无数个夜里想象过，却从未见过活的模样。她将照片放到额头，像把想不起来的名字压住。

门外又响起脚步，熟悉而又陌生。她没有去看，只把照片放入信封，边缘被指甲压出一条白线。老赵的声音从门缝下透进来，近乎温柔：“女人家别慌，先看看身份证，走一趟公安局。”

她笑得很干，像把一件旧衣服甩上衣架，“不用，你就收着。也许是认错了。”话落，桌上的茶杯被她放下的手猛了一下，茶沿的一点茶水溅到照片的角上，黑斑扩成薄薄的环，像一个迟到的眼泪印。

老赵的脚步慢慢远去，楼道里回响着他的喘息。海棠盯着窗台上那盆海棠，叶子上挂着几滴还在颤的水珠，光透过玻璃把它们拉成长长的影子。她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再看一次，孩子的脸依旧静，睫毛像小刷子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照片的边缘——温度不符合时间。

她把照片贴近镜子，镜中有她的侧脸，也有照片里闭着眼的孩子。孩子的眼皮下，眼睛的一角反出了一排熟悉的书脊——那是她书架上最旧的几本书的反光。她记得那书脊被她放在阳光里晒过，一个安静的下午，翻到那页时她曾落泪。

窗外的楼梯灯一盏一盏亮起，像城市在慢慢合拢。她把照片塞回信封，封口按得很实。手背上的静脉翻滚，像要把话挤出来。最后，她在信封上用指尖写了一行未干的字：你在我的屋子里做了什么？字迹小而冷，像弹出去的子弹。

信封被她放在门口。她开门，外头空气冷得带着尘的味道。楼道尽头，影子移动得很慢，有人站在那里，外套的领口沾着刚收起的雨。那人抬头，眼神直直落在门缝——不是惊讶，像是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就定下的安排。

他走近一步，脚步没有声。他的手里也握着一张照片。她看清了那张照片的边缘，上面同样有一个孩子，和她的照片不同的是，孩子睁着眼，眼里面映着一扇窗——她家的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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