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,细粉的灰尘在空气里慢慢沉下。顾小暖弯着腰,双手在黑色话筒线圈间来回,指尖有小小的颤抖。她抬头,镜子里是个熟悉的脸,疲惫却警觉;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说话之前先把它绑住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声音低沉,是秦爵。他不笑,西装口袋里塞着一叠文件,步子像裁判,慢而稳。秦爵把公文包放在钢琴边,指节敲着包皮,像是在数节拍:“录音棚七点半,导演想听这首的demo。你今晚能给他吗?”
顾小暖抬眼,声音缩成一根线:“可以。”她的“可以”不大不小,有种正在衡量的轻。她绕到琴前,坐下,手放在白键上却没有按。琴面映出她的手指,像是另一只手在看她紧张。
严桐从门口进来,等候而不急,眼睛里有能把话抽短的锋利。她把一张纸折得很平,递过来:“这是最新的复查报告。你记得上次检查的疤吗?”
秦爵抽出纸,翻得快,眉头微动,像是在试着把不愿听的话从字体里掏出来。他的声线干巴:“什么结果?”
严桐没有立刻回答,手指按到报告边缘,指节白了一小圈。她说话像裁缝拆线,精准而简短:“声带上有增生。继续高强度用嗓,风险上升。医院建议保守三个月,或选择手术。”
空气里突然少了声音。顾小暖的手在琴键上轻轻移动,指尖摸到了一个空音。她的呼吸变寡,像被针扎了一下,嘴唇下面的肌肉收紧成褶皱。“三个月,”她重复,像在确认这些字的长度,试图把它们拉成能唱的节拍,“那我……我不能接这次吧?”
秦爵沉下脸,语速换成商务人的利器:“你有合同。你答应过的时间。现在说不走就走,赔偿很大。”他说完,目光短促但冷,不像是在威胁,更像是在核算账本。
严桐放下那张纸,声音比刚才更薄:“你要么保声带,要么保合同。两者无法兼得。”她说得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,敲在顾小暖的胸口。顾小暖的眼睛湿了,又没有掉下来,像窗台上沉默的雨滴被停住。
她站起来,手按在钢琴上,背靠着冰凉的盖板,身体像是被两股力拉扯。声音终于出来了,短促,像被磨刀的石头擦过:“我……要唱。”
秦爵挑了挑眉,讲理的口吻冷得有锋:“这不是‘要’能解决的。你会掉票,会被封杀,甚至一辈子走不出这个标签。”
顾小暖吸气,眼神像把空气切开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张折得平平的报告,手指猛地捏住纸边,指甲在纸上留下了两道白痕。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对着很远的人:“那我就走不出也好。只是——别让我在台上再听见有人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停。”
话音落下,房间突然响起来。秦爵翻开手机,一个未接来电标红,来电显示是经纪人的名字。他看了一眼,眼底一闪,伸手递回那张报告,“律师会处理。你先不要做决定,晚上去医院复核。”
顾小暖把手从纸上移开,指尖带着纸屑的灰。她知道秦爵的话里有利益,有计算,但她也知道那张纸的分量。她靠向窗,把脸贴近玻璃,能听到外面街灯开始一盏盏亮起,像是倒数。
她轻吐一声,把气推出喉间,试探性地拉出一个音节——“啊——”声音很短,像被割过的布沿着裂缝颤着,断在中途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严桐的眉头没有再抬,秦爵的手在手机上停了一下。
窗外的灯光把顾小暖的影子拉长。她闭上眼,像是在数拍子。再一次,她把声带里那薄薄的东西推出来。声音这次更低一点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,艰难但清晰。声波在小房间里碎成几个小片,落在琴谱上,落在那张折得平平的报告上。
顾小暖的嘴角颤了,声音像刀割下的一条线。她睁开眼,看着严桐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:“三个月后,我要重新唱给你们听,哪怕声音变了,也要让你们记住那个人还在。”
严桐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。秦爵把手机收回,声音像切票机一样:“三个月。你要有准备。”
顾小暖抬手,指尖在钢琴边缘敲了两下,然后把手放回键上。她深吸一口,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一并吞进喉咙里。她唱出一个音节,短而决绝,像刀子落下的声音——“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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