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,玻璃上细密的雨丝像磨刀石在刮。病房里是冷白的日光灯,嗡嗡作响。滴管里液体一滴一滴落入瓶底,声音比走廊的脚步还要清楚。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旧被褥的味道,让人想咳嗽。
梅雨把手指绕进一次性手套的袖口里,捏着纸杯,手指关节泛白。她把杯口移到嘴边,杯里的水摇了两下,但她没有喝。她把头靠在床沿,目光在父亲脸上游走,像是在量度一个用不着说出口的账单:皱纹的深度、裂开的嘴唇、那两道从鼻翼延伸到下巴的褶皱。
床上的老人睁开眼。睫毛湿了,有血丝。他的呼吸像被锈了的风箱拉动,粗糙而断断续续。老人眯着眼,视线先是模糊地扫过天花板,再落到她的脸上。嘴唇动了,两声,像坠下的石子。
“梅儿……”他声音里带着早年的煤灰味,字短,像敲门的锤子。梅雨弯下腰,低声,像背诵一段久远的课文,“爸,我在这儿。”她的语速慢,句子整齐,像是在用语言把什么东西重组,让它不倒塌。
走廊里,护士的轮廓挡在门口,手里夹着一叠纸。她进来时脚步不急不慢,声音也不带温度:“是需要续费的,家属如果同意继续治疗,得先签这个。午夜福利视频今天早上会把费用清单送来。”她把纸放在床头柜上,手指按着角落,像按着某个不可违逆的日程。
老人抬手,指头白茫茫的,像一直被冻在外面的萝卜。他的目光突然变得生硬,那是旧习惯里生出的问题:“钱呢?”只有三个字,像尖刀。病房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收缩,连滴管的水声都窒住了。
梅雨的手在拿纸的瞬间僵住。她的喉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,呼吸顿了一拍。她想说话,口里的词顺着牙齿撞回去。她把笔握得更紧,指甲缝里有白线。她没有把藏在袜口里那叠小纸条拿出来——那是上个月从爸包里偷出来的,皱成团,边缘擦过了她的指纹。她把它留在那里,像把一个秘密压在床褥下。
护士把表格推到她面前,“这里签字。”声音冷静又机械。梅雨看着那一行黑色的下划线,下面空得像没有底的井。外头雨声被放大,又缩小。她的嘴角绷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弧度。
老人又笑了,笑声里有回声,像屋后小河撞到石头的声音,“房子卖了多少?”他问。不是为什么,也不是抱怨,只是把问题列成了账目。梅雨听到这些字眼像被针扎。她抬眼看见病床一角的相框里,是她十岁那年在海边拍的照片:父亲抱着她,阳光下他们笑得很开,那时候两人还没数过钱。
梅雨把笔放在表格上,指尖不动。她的唇线松了又紧,像是在跟一个无形的敌人做拉锯。老人把眼皮半合,竟然像要睡去。他的手松开她的,指尖在床单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。
“你签不签?”护士的声音缩短成一句命令。梅雨看着父亲的手指,那条由年轮刻出的线,是他一生走过的路。她想把藏在袜口的纸条塞回去,想把时间折回去三十年,想把一个已经用掉的大人变回愣在门口叫她吃饭的那个人。
她把笔拿起来。笔在蓝色的墨水上摇了一下,像候鸟在秋天停留。病房的灯光反射在笔尖,像最后一丝清亮。梅雨的指节鼓了,笔下的第一个字还没落下,老人低低地、几乎听不见地说:“怎么办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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