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敲出不均匀的节拍，像有人在那端用指关节考量时间。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，灯芯深处的火苗忽明忽暗，影子在雕花檐柱上拉长又缩短。桌面上摊着一张地图，墨迹被微弱的光拉出斑斓的纹路。摄政王的袖口沾着未干的墨痕，手指敲着桌沿，声音细，规矩。

门外有人轻步入内，步子带着泥土的气息。老宦官阮三弯着身子，语气像磨过的木头：“王爷，夜深了，还请休息。”他说完，又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，包得很紧，湿了边，像是刚从雨里拢来的。

摄政王抬眼，目光慢得像水推开浮萍。他接过包，指尖先感觉到布的粗糙，随之而来是一阵淡淡的药香和未洗的汗味。阮三在一旁站得笔直，舌尖带着老城口音的细密声：“这是隔壁巷子里那个奶娘送来的，说是………关于陛下一件往事。”

字微微一滞。摄政王没有问“什么往事”，他只把包放在桌上，缓缓解开结绳。布里露出一叠折得很旧的纸。纸角被雨打得发软，像翻旧账的指甲。

纸上是一首小词。笔迹轻柔，像妇人的手指按过缎面。词不长，句句贴着生活写：‘灯下缝一针，缝的是你的掌心；风里听一声，听的是你入睡的鼾。若有天你记得始终，便去找那人，问一句，是否还记得那年春日的河边。’落款之后，有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是她的名字；下面又有一个小小的印记，像是孩子抹出的泥点。

摄政王的视线并不急。他闭了闭眼，像是在回收过去散落在地的东西。那个名字，他认识得过分清楚——三年前他以为连同一切记忆都被火烧尽。记忆里，有河堤上的一针，一声笑，和被雨打湿的布料。

“这是谁的字？”他问，声音平静。

阮三吞了一下口水，像是准备把一句话从胸腔里挤出来：“奶娘说……这字是那位旧主母写给王府的一位……是幼主未出阁前与人私下传来的。她说若王爷愿意，可上盘查。”

话落，空气稠了。窗外的雨被风带得斜着，拍在檐牙上，溅起零星黑点。摄政王把那纸折好，又把它搁在胸口，像是搁着一件薄衣。他手指微动，指甲掐出一枚小小的血点，斑点落在纸上，和那孩子的泥点并在一起。

门口忽有脚步，轻得像孩子的。一个小太监探出脑袋，稚嫩而带着好奇：“王爷，外面有声音——像是笑。”

笑声这一刻变成一根细针扎进胸口。摄政王的肩膀颤了一下，眼里黑得像被水搅动。他站起身，脚步不急不缓，雨水滴在他的靴头，映出暗淡的光。

他走到窗前，把纸帖在掌心——纸上那行最后的字像是一把锁的钥匙。灯光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是他低着头的轮廓，眼角有些红，但那红不是因为痛；它像是被压在胸底的东西，慢慢浮出。

“把他带来吧。”他说这句话时，声音不大，但像是铁锤敲在厚门上。阮三愣住，良久才回话：“王爷，幼主——还太小，宫里不便——”

摄政王抬手，手背擦过那摞旧纸，带起一点灰。灰落在灯油上，灯光震荡了一下。他看着阮三，眼神收得比白天更冷峻：“如果他知道自己来自何处，会怎样？”

阮三不可思议地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变得滑腻：“王爷——”

摄政王没有等他把话说完。他把纸塞回布包里，扣紧绳结，动作像是在封存一件活物。随后他转身，脚步穿过房间的光影，向门口走去，外面雨声瞬间放大，又立刻被他压回内心。

门一开，冷风把灯光吹低一截，烛影里有他的侧脸。那侧脸上，绷紧的线条下面，是一个不愿再说话的名字。他没有回头。门缝里滴下一滴雨珠，落在包裹上，像是有人在包上点了一记印。

他把包裹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个沉睡的孩子。步子稳重得仿佛可以把这一夜从根上移走。雨继续敲着屋檐，像在重复一个问题。摄政王把问题吞进胸口，嘴角没有笑，只留下一句，低得几乎被雨吞没：“明日，召太医院来验身。若是真的——把我叫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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