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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着细雨,像有人在玻璃背后用指甲轻轻划着。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,光线在墙上横着斑驳。床头的手机亮起两次,振动像是别人的耐心在倒计时。我伸手,按掉闹铃,手指碰到的是一枚旧硬币,凉得像不属于今天的记忆。
厨房里只剩下速溶咖啡和昨夜忘在杯底的棉袜味道。我站在水槽前,水声冲刷着我清醒的速度。镜子里的人并不惊讶,脸上有条细小的刀疤,从眉尾到鬓角,像是把过去缝回来的线头。我抿了一口苦咖啡,苦味在舌根一颤,像警报。
“哥们,别磨叽了,九点有排练!”房门被从外面一推,一个人头探进来,头发湿漉漉的,语气像热锅上的蚂蚁。叫刘小虎,他讲话总夹带着北方口音,词句短促,像踢球:直来直去。“你昨晚又熬夜?别跟我说你梦见自己是男神了,切。”
我没有回答,手里的信封比杯子更重。信封上是公司印章和一个熟悉到让人想把指甲掐进掌心的合同编号。我打开,纸张发出老旧的声响。合同条款排列得整整齐齐,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——笔锋急促,像赶时间写下的遗言。其中一条写道:“明星人格形象统一由公司全权运营与授权。”字句平淡,像法律的冷血。
电话在这时候响起来。那头是方总,声音被空调压成丝,语速缓而利落。“你看了今天的排面了吗?城市中心四屏,三家杂志联合专题。午夜福利视频需要你在十一点的采访里,说几句温暖的话。”她的语言像陈列柜,每个词都摆好位子,听者按顺序取用。
我的手指抖了一下,咖啡从杯口溢出,沿着把手滴下,在桌面上铺出一个小黑圈。方总停了一拍,像是在计算我的情绪。“你怎么了?声音怪怪的。”她继续,语气不容许迟疑:“记得笑,别做出格的回答,媒体很会放大。”
我合上手机,信封里除了合同还有一张折叠的照片。照片是十年前,冬天,街角的霓虹还没亮起来。照片里有人靠在自行车上,笑得不做作,那个人的眼里有光。背后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别把我推成英雄。字迹斜斜的,像被急促的手收回。
刘小虎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夹克,眼神在我和照片之间来回打转。他的声音忽然低了,像在说秘密也像在念祈祷:“哥们,你知道的,成了人就别回头。别人说你厉害,你就得学会更厉害;要不然,人家会吃人。”他一句粗口都没有,但话里有踩进心里的硬。
窗外的四屏灯箱突然切换画面,街对面的大楼上投射出我那张经过美工处理的脸——干净的下颌线、调整过的眼神、没有刀疤。雨点夹着光线击在窗玻璃上,像成千上万个手在敲门。我站得直,心口空落落的一片,像被抽走了空气。
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,嘴里念出一句,声音很小,也很实在:“我不想当男神。”话还没落,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递过来一张名片,纸边被雨水沾湿。上面印着一个名字——别有人情味的三个字。没有笑容的字,像投票箱里的否决票。
刘小虎的呼吸在房间里变得粗重,他把夹克搭在我肩上,语气软了:“那你得把那玩意儿烧了,或者学会用它来烧别人的夜。”他笑,用的是午夜福利视频之间惯常的坏笑,但眼里有东西掉下来,像雨水落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我按住那张名片,纸质凉。窗外的影像还在变换,广告里我在对着镜头微笑,像条练习好的程序。我把名片揉成一团,手心里满是湿和褶皱。我的声音稳了,但每个字都很重:“或者,我就拆了这台投影机。”光线在指缝间漏出去。我看见楼下人群的雨伞像花开了一地,走动的每一把伞都像是要把我撑成某个形象。
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脚步声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远。房间只剩下台灯的光和纸团的褶痕。我把照片放回信封,合上。雨还在,声音像忘了时间的心跳。名片在口袋里发出薄薄的声响,像是未来敲门的指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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