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有雨剩下的湿。石阶还留着亮光,像人刚被唤醒的眼。笑佳人把茶托稳在手心,手背的血管像细线,跳得慢而且有节奏。她看着院门,等人来,也等不到来的人表情改变。
门响得像木头咳了一声,进来的是管家宋二。宋二的外衣上还带着风里的泥点,他的声音像门板,粗而短:“回来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笑没到眼里,只到唇边。笑佳人的笑从来不会动声色,像是室内的一盏灯,亮着但不吵。宋二跨了阶,蹲下替她整理裙角,动作粗糙却小心。他盯着茶,问:“要不要加药?”
她摇头,指尖按着茶碗边缘。屋内的灯丝在风里颤动,送来细碎的纸影。笑佳人的话少而短:“不用。”
脚步又响起来,这回是高的,那人的脚步控制得好,像念珠,一步一节。来的人名叫柳樵,他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,字句间带砂砾:“这院子里,昨夜有人去了。”
她听见这话,眼皮抬了一下。那一抬,屋里的灯仿佛被更亮的东西照到。她站起,手指尖夹着茶碗,温度顺着瓷传到掌心。她说话了,话像剪绳子:“谁?”
柳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伸进衣袖,摸出一只小小的布鞋,布鞋湿了,鞋口里还有些泥。声音低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疼:“在河边,孩子丢了鞋。”
笑佳人听到“孩子”这个词,屋里像被人按了住。她的手指先是颤,然后稳。她把那只布鞋接过来,指腹在鞋边来回摩挲。布料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干响。她把鞋拿近脸,闻了闻,里面有河泥的腥和纸香混成的味道。
宋二在门口吸了一口气,声音更低了:“娘子,...那是小阿莲的鞋子。”
三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停住。笑佳人睁开眼,却没有笑了。她把鞋放在桌上,摸到了鞋跟里缝的一小撮红线,指尖按进去,像按进旧日子的针眼。她的笑像被人割了一刀,刀口光滑,没有血。
柳樵的语气里有风吹过草的生硬:“河边昨夜又有人说话急,听见孩子哭,后来只剩下脚声。”
这句话像铁锤。笑佳人的手忽地一松,布鞋滑成半侧,从桌上掉到地,滚了几圈,停在门槛边,鞋口朝天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她弯腰去捡,动作慢得像在看别人做事。她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缝:“小阿莲……”
宋二咽了口唾沫,乡音比平常更重:“娘子,还记得那年你笑,她偷你花——她总笑,像你。你说,把笑留着,以后要笑给孩子看。”
笑佳人抬头,目光落在窗外的雨痕上。窗外屋檐淌下的水珠连成一串,像是人拉住不放的念头。她没有说话,只有肩膀一阵一阵,像有节奏的呼吸。她把那只小鞋拾起,放到胸口,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屋里安静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两张脸——一个笑,一个没有笑。最后,她把手伸进袖里,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条,纸条里夾着一小段孩子的发辫,发辫上也有那样的红线。她把纸条打开,字迹歪歪扭扭,是她自己写过的字:“若有痛,笑给她听。”
她的声音薄如纸:“我笑给她听了。”
门口的风推开半个院子,带来河里的湿味,也带来柳樵的结论:“她走了,或者被带走了,娘子,要不要去问县里?”
笑佳人抬眼,笑一下,这回笑像是把什么放下了。她的声音却没有笑的热度:“等我把我的笑收好再去。”
她把布鞋又搭在掌心里,像一把刀也像一把钥匙。窗外的雨停了,地上的水留着光。她把鞋轻轻按在胸口,像要把那点湿、那点泥,把那只鞋里藏的哭声,一起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她站得很直,背影在灯下像一页被翻完却仍在颤的书页。
宋二和柳樵站在原处,谁都没有动。门外远处传来了一声孤鸟的叫声,清得像刀割。笑佳人的手在胸口慢慢合上,像合上一本书,里面留着纸片的折痕,还有一声不愿再被听到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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