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光像被筛子的影子，斑驳地落在旧木地板上。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打转，像被搁置的时间。顾桃把一箱一箱的东西拉到院子里，掌心有些疼，指甲缝里攒着灰。她的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准确无误的算术题。

院子角落那棵桃树瘦了。树皮上有一道新刻痕，锋利，像用刀子留下的呼吸。顾桃停下，手指轻贴过那道痕，指腹感到凉。她记得小时候把糖塞到树洞里，等晚上去偷吃时总会被老王头逮个正着。但现在，糖被时间吃掉了，只剩下酸涩在舌根。

“快点，别磨蹭了，房子明天就要挂牌。”她的哥哥李彪从门槛里探出个脑袋，短促的声音像斧子劈木。他穿着旧的工作服，裤脚上还有干结的泥巴。李彪说话很少，但每句话都是命令式的钉子，钉进空气里。

顾桃弯腰，伸手在地板缝隙里摸索。木屑划过指关节，像小刀又像旧账本的页脚。她翻出一个铁皮罐，罐盖生了锈，打开时发出低哨的声响。罐里是几枚干扁的酸桃和一小撮纸片，纸片皱得像布，边角泛黄。

“这些是谁的？”李彪的声音从门外压进来，带着不耐烦。顾桃没有立刻回答，她把一张纸展开，那是张医院的腕带——塑料条上印着名字，字迹是她熟悉的。她的心沉了下去，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。

名字旁的日期是三年前。那是她离开这座城的第二年。她的手开始发颤，腕带在手里软了又硬，像是一只小小的，熟睡的动物被叫醒。她忽然记起曾经在夜里对着镜子说过的名字——只是个玩笑，或者是酒后说的梦话。可那名字，成了别人的证件。

纸的底下夹着一张照片，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轻，像想把什么东西推回去。照片背面是字，笔迹倾斜，像秋天风吹过屋檐。“桃子，”字里有他惯常的温柔，“我给孩子起了这个名字。等你回来吃一颗酸桃。”最后一行是他不是给她的情话，而是一句告别。

那句话像一块冰，突然掉进她胸里。顾桃的视线飘过去，落在庭院里摇晃的竹篱上，阳光在篱笆上剥落。老王头从对门探出头来，干涸的笑声穿过墙缝：“听说有人给孩子取你喜欢的名字了，真巧。”他的话不带热度，像扔进水里的小石子，泛起圈圈冷。

顾桃把腕带捏在指缝里，压出一个浅浅的痕。她的嘴唇干了，呼吸浅而快。李彪走近，手在腰间突然停住，像是要按什么又放下。他的声音换了口气，粗糙里多了丝计算：“要不要留下点纪念的东西？卖房子的人，早晚都会带走回忆。”

顾桃把罐子重新盖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听到罐盖碰到铁的声音会断掉什么。她走到桃树下，伸手抚摸那道新刻痕，指甲割破了皮，疼得清醒。血珠在指尖颤抖，滚进树皮的裂缝里，像是把她自己钉在了曾经的名字上。她站着没有动，直到太阳把最后一块光抛到屋顶——她把拳头里那条腕带攥紧，像攥着一只没人叫的婴儿的名字，然后把它塞进了口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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